疫病是第四天夜里起来的。头两天没人当回事,只当是暑气伤人,歇一歇就好。
七月的开封热得像蒸笼。水退后的城,墙根下、阴沟里,烂草烂菜沤在一起,日头一晒,气味顶得人头晕。夜里的风也是热的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,从街这头吹到街那头。
头一个倒下的,是西城粥棚的伙夫。第二日清晨,他烧得满嘴胡话,连人都不认得了,被抬进伤兵营。
晌午,跟他一起烧火的两个人也倒了。第三日,城里的药铺排起了长队,抓的都是同一味药,退烧的。
城里的郎中先慌了。他们比谁都清楚,退烧的药一抓就是几十副,不是好兆头。
贺郎中连夜赶到曹州报信的时候,周铮正在看黄河的铁甲船图。
铁甲船的图是宋应星新画的样子,船帮加厚了三寸,要赶在秋汛前再造两条。图纸铺了一桌,他看得正入神,门外的马蹄声急得不像样。
烧起来得快。贺郎中声音发紧,今早一数,病了的有一百七十多个,全是城里人,没一个难民。
难民呢?
难民住在城外,一个没病。病的是城里人。
周铮放下图纸,两手撑着桌沿,没急着说话。
疫从哪儿来?
黄河水。贺郎中说,水退下去,泡死的牲口烂在泥里,太阳一晒,毒气顺着风进城。老朽活了六十岁,见过三回,回回都是这么起来的。
怎么治?
治不好。只能挡。贺郎中说,老话讲,瘟病怕两样东西:一样是石灰,一样是火。
石灰撒墙根,火把井水烧开,人跟人隔开,病传得就慢。
传令。周铮说,封城。四门紧闭,只进不出。
石灰、柴火、药材,三样先备足,明日之前,全城撒石灰。
封城?魏七在旁边愣了一下,总兵,城里的粮还够,可城外的难民……
难民不进城。周铮说,城外另扎营,隔开。粥棚照开,送到营门口,不许人出来。
那要是城里的百姓想跑呢?
周铮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答话。
封城令下,擅自出城者,斩。
封城的锣声是当天夜里响起来的。先是东门,再是南门,一声接一声,传遍全城。
四扇城门轰隆隆地关上,铁栓上了三道。城里的百姓头一回听见这动静,扒着门缝往外看,看见街上的兵一人提着一桶石灰,撒得白茫茫一片。
有人骂,有人哭,有人砸门要出去,被兵按住。闹到后半夜,街上只剩石灰呛人的白气,和打更人一声接一声的梆子。
第二天,城门口贴出告示:封城一月,出城者斩。
第三天,真有人试了。
东城有个粮商,趁着天黑,雇了两个伙计,把家当装了三车,贿赂守城的兵。守城的兵没接他的银子,把人押到城门口,当着全城人的面,一刀一个。
总兵有令:擅自出城者,斩。
粮商的头滚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。围观的人哗地退开一圈,再没人敢往城门凑。
这一日,城里的米铺关了门,药铺也关了。可第二日,各家的烟囱又冒了烟,石灰撒过的地方,苍蝇少了许多。老百姓怕死,也怕饿,周铮两头都堵死了,只留一条道:照他说的办。
疫病没停。
城里的病倒了一批又一批,伤兵营的草棚不够用,又搭了十几间。苏婉清从早忙到晚,手泡在药汤里,指缝发白。
她管的是发热的那一棚,四十多个病人,她挨个看,挨个记,哪个人烧退了,哪个人又咳了,心里都有数。
夜里她睡在药棚的角落,和衣而卧,听见有人咳就醒,一醒就到天亮。
贺郎中劝她:苏姑娘,你歇歇。你要是倒了,这一棚人没人管。
我爹守城那天,城里的人也没抛下他。她说,我要是倒了,就换人。人在,棚就在。
那几天,她救活了一棚孩子。棚里咳嗽声渐渐稀了,夜里能听见孩子匀净的鼻息。
疫区里的日子,一天长过一年。草棚里躺着的,先是老人和孩子,后来青壮也倒了。咳嗽声此起彼伏,夜里听着,像有一群人在锯木头。
先是城外难民营里送进来八个发热的孩子,烧得小脸通红。她守了三天三夜,用井水给孩子们擦身子,退烧的药用完了,就用草药熬,从早熬到晚。第三天夜里,第一个孩子退了烧,睁眼叫了声娘。
孩子的娘跪在地上,给她磕头,磕得额头出血。
苏婉清把人扶起来。
别磕。她说,活着就行。
第七天,药不够了。
晒药棚的架子上空了大半,剩下几把干草,捏一捏就碎。
伤兵营的药材见了底,退烧的、止泻的、清热的,一样比一样紧。苏婉清找到贺郎中,说城外北边的山上,有柴胡,有金银花,她认得路,天亮就去采。
贺郎中摇头:封城了。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话一出口,他自己也觉得硬。封城令是总兵亲口下的,出城就是砍头,他不能眼看着这姑娘去送命。可他也知道,伤兵营的药材撑不过三天,到时候躺着的这些人,就只能等死。
人是死的,药是活的。苏婉清说,人不能出城,药能进城。
当天夜里,她背着一个药篓,摸到了北城门。篓里装着半块干饼,一把采药的铲子。
城门的铁栓没开,门缝里透进来一点风。守城的兵举着火把拦住她。
苏姑娘,封城令,出城者斩。总兵亲口下的。
我天亮前回来。苏婉清说,采药,救城里的病人。
那也不行。军令如山。
她站在城门洞里,火把的光照着她的脸。她没退,也没硬闯,就那么站着。
城门楼上,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开门。
守城的兵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
开门。周铮说,让她去。派一队人跟着她。
火把的影子里,他站在城楼上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她要是死在城外,本王不怪你们。他说,她要是把药带回来,你们都给本王记一功。
苏婉清抬起头,看着城楼上的那道影子。
谢王爷。
不用谢。周铮说,本王封城,是挡病,不是挡药。你采你的药,本王守本王的门。
门开了。
苏婉清背着药篓走出去,火把在身后晃了晃,城门又合上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城楼上那道影子还站着。
城外的官道黑黢黢的,一队兵举着火把,前后护着她往北走。山里的柴胡她认得,白天看是绿的,夜里看不清,可她知道哪片坡上有,哪片坡上没有。
这条路她走过,在广平城外,也是夜里,也是有人举着火把送她。只是那回送她的人,后来都死了。
夜色里,她忽然觉得,这座城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