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仓。
田见秀站在济南府仓前，只说了两个字。身后是刚进城的一营兵，刀还没归鞘，人人脸上都带着守城一月攒下的杀气。
仓门打开的时候，门轴锈得吱嘎响，像是几年没动过。里面粮垛码得整整齐齐，麻袋上盖着戳子，有去年的陈米，也有今年春天新收的。刘泽清守城一个月，一粒粮没往外放过，全锁在这座仓里。
守仓的清军已经缴了械，靠在墙根蹲成一排。田见秀的兵接过了仓门的钥匙，钥匙串在手上哗啦一响，像一串铜钱。
称，按人头称。田见秀对管粮的官说，老人孩子先领。有敢插队抢的，拖出来打二十军棍。
管粮的官是个四十来岁的汉人书吏，姓钱，在济南仓干了十二年。他穿着旧的青袍，袖口磨得发亮，拿着秤走出来的时候手在抖，抖完了又自己稳住了。
将军，他说，这仓里的粮，够全城吃两个月。
够不够，你说的不算。田见秀说，先把今天发下去。发完了，带本将去看看城里的病人。
济南的百姓在仓前排成了长队。队伍从仓门口一直排到街角，拐过去，看不见尾。有人扶着老人，有人抱着孩子，衣襟上全是补丁。
队伍里没人说话，连孩子都不哭。前一天夜里开了城门的消息，像水一样漫过全城，天亮时家家户户都醒了，却没人敢先出门。直到粮仓的锣敲了三下，才有人试探着走出门洞。
一个老婆婆捧着一碗米，站在街上，忽然蹲下去，哭出了声。碗里那点米，她数过，够一家五口吃三天。
她说，这是她家一个月来头一回见到整碗的米。上个月，她家拿树皮掺着糠，一天只敢吃一顿。
队伍走得很慢，没人催。有人领到粮，先捧到鼻子底下闻一闻。
田见秀站在仓门口，看着这条长队，没说话。他在大顺军中打了半辈子仗，见过太多次开仓，每次都有人抢，每次都有人死在粮堆上。这一回没人抢，倒让他有些不习惯。
刘泽清被押到周铮面前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他是在自己府上被堵住的，亲兵架着他走，一路走一路嚎。
周铮坐在府衙大堂上，堂下站着田见秀、孙可望，还有从曹州连夜赶来的徐阶之。刘泽清被两个兵架进来，他腿软得站不住，扑通一声跪在堂下。
总兵！周总兵！他伏在地上喊，末将愿意开城，末将早就想开城了！
末将给总兵递过信，递过三回！
本王知道。周铮说，本王一封都没回。
刘泽清愣了一下，随即把头磕得更响：总兵不回，末将也开了城！末将一家老小都在城里，末将只求总兵……
你求本王保你一家老小平安。
是！是！刘泽清连连点头，末将这条命是总兵的，末将只要家里那几口人活命……
周铮没接话。
他看着堂下这个跪着的人，忽然想起这一个月里济南城里饿死的那些人。刘泽清守着一仓粮，守到城里树皮都吃光了，也没开过一次仓。
他开城门，不是因为良心发现，是因为再不开，他的兵就要哗变，把他绑了送出去。
刘泽清，周铮说，本王问你一句。你守济南这一个月，城里饿死多少人，你知道吗？
刘泽清张了张嘴，没答上来。堂下的汗味、灰味混在一起，他跪着，像一截被抽了骨头的人。
两千人。周铮说，本王的人今早点过尸坑。两千人，一半饿死，一半抢粮时被踩死。
你那仓粮，够全城吃两个月。
那……那是清军的粮，末将不敢动……
清军的粮。周铮重复了一遍，你给清军守城的时候，清军的粮一粒不敢动；你开城投降的时候，城里的百姓一夜就开了门。刘泽清，你自己说，这两千条命，该算在谁头上？
堂下没人说话。田见秀按着刀，孙可望盯着刘泽清的后背，眼睛都没眨。
刘泽清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，他张着嘴，想辩解，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。他这辈子降过三回，回回都想着留条活路，可这一回，他忽然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了。
总兵……末将……他趴在地上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末将真的只想活……
周铮看了他很久，久到堂下的人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本王今天杀你，不是因为你降过谁。周铮说，是因为你守着粮，看着百姓饿死。本王可以容降将，容不下饿死百姓的人。
他站起来，绕过案桌，走到刘泽清面前停了一停，才对田见秀说了一句。
拖出去，枭首示众。他家里的人，不杀，流放曹州。
刘泽清被拖出去的时候，嘴里还在喊，总兵，末将真的只想活……
徐阶之站在堂下，看着刘泽清被拖出去的方向，忽然开口。
总兵这一刀，杀的不只是刘泽清。
周铮说，鲁南还有七个县在观望，他们看着本王怎么处置降将。杀一个刘泽清，省的是一整片观望。
可也有一层。徐阶之说，往后降将再想降，得先想想，自己守城的时候饿死过多少人。
周铮没再说话。
当天午后，刘泽清的人头挂上了济南城头，就挂在城门洞右边，旁边是新换上去的宁字旗。旗是新染的，人头的血还没干，风一吹，两样东西一起晃。
消息当天就传了出去。第二天，鲁南观望的七个县，有六个派了使者来递顺表，剩下的一个，是临清城里和讬的兵。来的使者都备了礼，有人还带了县里的名册。
城头上多了个岗，专看那颗人头。说是防乌鸦，其实人人都知道，是给城里城外的人看的。
济南的粮仓开了三天，城里的炊烟重新升了起来。头两天烟是稀的，到第三天，满城都是烟火气，街上有了叫卖声。
这天傍晚起了风，城头上的宁字旗扯得哗哗响。周铮扶着垛口，看着城外，官道两边的地里，有人正弯腰补种。
周铮站在城头，看着城外新插的宁字旗从济南一直往南延伸，消失在官道尽头。他问石勇，临清那边有什么动静。
和讬封了城。石勇说，四门加双岗，不许济南方向的人进城。临清码头上的漕船，全被他烧了。
烧船？徐阶之问，他自己烧的？
他自己烧的。石勇说，他说宁可烧了，也不留给咱们。
周铮看着北方，看了很久。
他这是在防着本王过河。他说，传令孙可望，临清的漕，一条船都不要放过去。本王要看看，他守着一条没船没粮的运河，能守几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