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城头的火把,烧了二十八天了。
起初是守军怕夜袭,四角城楼各点一堆;后来柴不够,改成隔夜点;再后来柴也没了,烧的是拆下来的门板。到这天夜里,城头上只剩三堆火,火苗被风压得贴着垛口,像随时要灭。
城里的事,比火苗灭得还快。
街上铺子关了七成,门板上的招子晒褪了色,风一吹,纸边卷起来,哗哗地响。巡城的兵提着灯笼过,灯笼底下一小圈黄光,照见墙根蜷着的人,走过去了,也不回头。
粮是第七天断的。济南没有漕船,全靠城外官道接济。官道被田见秀的骑兵截了三天,粮价就从一石四两涨到一石十七两。
第十七天,城里能换粮的东西都换光了。当铺柜台上摞着半人高的账本,全是死当。
城北空地上挖了两个大坑,填一层土压一层尸,压到后来土不够了,就浇上石灰。天热,那股气味隔着两堵墙都压不住。
刘泽清站在府衙二堂,看着这半个城。
他把济南的粮仓、府库、城墙厚度在心里排成一张单子,翻来覆去地算:算强守,守不住;算突围,跑不远;算等援,援不来。
算到最后,他发现自己这一个月唯一做成的事,是把一座清军的城,等成了一座没人管的城。
大人,亲信从门外进来,声音压得很低,城里又饿死七个。城北的坑,快填满了。
知道了。刘泽清说,和讬那边,有信吗?
没有。临清的探子回报,和讬天天在码头看船,一步没动。
他一步没动。刘泽清忽然笑了,他是要看着本镇死在济南城里。
亲信没接话,把头低下去,盯着自己鞋面上裂开的那道口子。
临清码头上,和讬也在夜里看船。
他往济南派过三拨探子。头一拨带回来四个字:城中粮尽。第二拨回来说,刘泽清的人在数城门上的铁钉,一根根数,数完了又装回去。
第三拨没回来。
派出去的都是本地口音,混在逃荒的流民堆里往北走,走到临清城外,人就没了。和讬不心疼几条命,心疼的是济南城里再没有准信送出来。
将军,身边的亲兵低声问,济南那边,真不管了?
管什么。和讬说,本王手里三千八旗、一千汉军,拿去填济南的坑,临清谁守?
可刘泽清万一开城降了周铮……
降了,就是降了。和讬打断他,多尔衮王爷早说了,看紧刘泽清。本王看着他,看得够紧了。
他开不开城,那是他的事。他说,本王只守运河。
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黑沉沉的河面。河上一条漕船都没有了,从南边过来的船,被榆园军截在德州一带,一条也过不来。河风吹着他的袍角,他把手拢在袖子里,站了很久。
码头上空着几十个泊位。往年这时候,泊位挤得连插篙的地方都没有,梢公隔着船吆喝,一嗓子能压过一船人。如今缆桩上只剩半截烂绳,泡得发胀,手一捏就断。
将军,亲兵又凑上来,德州那边刚来报,榆园军把码头烧了。南下的漕船,一艘没剩。
烧了?和讬转过身,他们人呢?
烧完就撤了。临清城外的树林里,探到好几面榆字旗,没敢靠近。
和讬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。
济南,几天了?
二十九天了。
二十九天。和讬重复了一遍,把手拢进袖子里,城里该出事了。传令,临清四门加双岗,从今夜起,不许放一个济南方向的人进城。
那要是济南的溃兵……
不许进。和讬说,他们带着什么进来,本王不知道。济南的事,让济南自己了断。
济南那边,刘泽清把话说了第二遍。
他这辈子降过两回,回回都是自己挑的门、自己开的城,想给新主子卖个好价钱。这一回,他派去曹州的人带回三个字:没空回。周铮连回话都懒得回,济南对周铮来说,就是瓮里的一只鳖,早晚是盘菜。
二堂的窗纸破了两个洞,风从洞里灌进来,把案上的文书吹得哗哗翻页。刘泽清伸手按住,按住了,手却没挪开,指节压在纸上,压出一道白印。
周铮不是不想要济南,是压根没把他刘泽清放在眼里。
他反倒松了口气。松完这口气,又觉得不对:清廷的援军呢?和讬隔着运河出不来,京师正忙着收拾江南,哪有人管一个降将的死活。
大人,亲信又进来,要不,再派人去曹州一趟?
刘泽清说,这回不问条件。就说本镇今夜开城,只要周铮保本镇一家老小平安。
亲信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城门方向,忽然传来一阵乱喊。
乱起来的是抢粮的兵。
济南剩下的粮,早被各营头目把着,大头目吃米,小兵吃粥,粥里一半是树皮。夜里伙房的粥桶见了底,一个百总带了几十号兵,扛着刀把城东粮商的铺子砸了。
铺子一砸,半座城都动了。抢粮的人从城东往外漫,漫到哪条街,哪条街的门就关死。
火光从城东起来的时候,刘泽清站在二堂窗前,看见士兵和百姓挤在一处抢粮,有人被踩倒了,有人举着刀乱砍。
大人,亲信声音发颤,城东乱了,得派兵弹压!
弹什么压。刘泽清说,弹完了,明天吃什么?
那……
把火灭了。粮,敞开分。刘泽清说,分完了,明天开城。
他这话说得笃定,像是开城还是他的本钱。
可这天夜里,城西门先开了。
开门的不是他,是守西门的把总。那把总姓孙,济南本地人,老娘上个月饿死了。他让人放下吊桥,自己跪在门洞里,朝城外磕了三个头。
田见秀的骑兵连夜进了城。
进城的兵,不许碰百姓一粒粮。田见秀勒住马,对身边的亲兵说,天亮前,把府衙、粮仓、四门,都给我换上宁字旗。
他的马喷着白气,蹄子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闷响。身后的骑兵勒着缰,一列一列往街里进,没人下马,也没人说话。
得令。
他低头看着门洞里跪着的孙把总,那人还跪着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起来吧。田见秀说,你叫什么?
小的孙二柱……守西门的把总。
孙二柱,记你一功。田见秀说,城里哪条街粮多,哪条街饿死的人多,你带路,先开仓。饿着肚子的人,看见粮,就稳了。
孙二柱抬起头,脸上糊着泪和泥,应了一声是。
他爬起来,抹了一把脸,转身往街里跑。跑出十几步,又折回来,弯腰把门洞里那盏灯笼拎在手上,说这条街没灯,兵认不得路。
宁军入城的动静,刘泽清在府衙里听得清清楚楚:马蹄声、脚步声,有人一遍遍喊,宁军进城,百姓莫慌。他站在二堂没动,直到院门被推开。
他忽然想笑。笑到一半,喉咙里那口气散了,剩下的都堵在胸口。
这一回,城不是他开的,人不是他献的,连他这个降将,都是被城里的百姓顺手裹着,一起送给周铮的。
火光里,一个黑脸汉子提着刀进来,身后跟着一队兵。那人看了他一眼,问了一句。
你就是刘泽清?
刘泽清张了张嘴,听见自己说,是。
走吧。那人说,总兵在城外等着见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