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临清段运河静了下来。
前两日还有零星的漕船贴着北岸走,走得提心吊胆,梢公站在船头,一有动静就往芦苇荡里钻。到第三天,南下的船一艘也不见了,河面上只剩下水鸟,和几艘漂着的空船壳。
岸边的渡口也空了,缆桩上还缠着半截断绳,绳头在水里泡得发胀。风从河面上过,带着一股水腥气。
孙可望蹲在河堤上,嚼着一根草茎,看着这条空河。他晒了六天,脸黑了一层,颧骨上起了皮,一开口,还是那副混不吝的腔调。
他在岸边守了六天。头两天是带兵在岸上截,截下来十几条小船,全是运私货的,没几条粮。他算了一笔账:漕船走的是漕运衙门的水路,光靠岸上堵,堵不干净,得让船自己不敢下水。
苇塘里的民船,是他一条一条征来的。船上的梢公多是本地人,一听是断漕,没几个推辞的,反倒有人把自家的腌菜坛子都搬上了船。
将军,一个榆园营的头目凑过来,咱们征的那些民船,都藏在西边苇塘里了。梢公问,啥时候动手?
不急。孙可望说,和讬那老小子,迟早得派船出来探路。
他派出来一条,咱们就烧一条。烧到他不敢出船,漕就断了。
那万一他从北边调船来呢?
北边?孙可望嚼着草茎,笑了,北边的船要过德州,德州现在是谁的地盘?济南都姓宁了,他调哪门子的船?
他这话说得没错。临清城里,有人比他更急。
临清城里,和讬正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条空河。他穿着一身旧甲,甲上的铜钉擦得发亮,人到中年,背挺得笔直。
他手里有一份漕运衙门的账册,上头记着:临清仓存粮十八万石,南粮北运,岁额四十万石,尽走临清。如今南船不来,北船不敢下,这十八万石粮,一粒也运不出去。
将军,身后的章京压低声音说,孙可望把咱们南下的探船烧了三条,梢公都让芦苇荡里的民船截走了。再这么下去……
本王知道。和讬打断他。
他看着河面,心里那本账翻得比谁都清楚。漕运断了,京师的粮就断了;京师没粮,多尔衮王爷就得问他的罪。
他守临清,守的就是这条河。河断了,他守的这座城,就成了一座没用的孤城。
传令,他说,调二十条船,今夜出城,往南探。
往南?那不是送……
本王让他们往南,不是让他们送死。和讬说,二十条船,十条装粮,十条押船。
孙可望要是烧,就让他烧。烧完了,本王就知道他在哪儿埋伏了。
章京愣了愣,想说什么,到底没敢,行了个礼,领命去了。
这天夜里,二十条漕船出了临清码头。船没点灯,桨都用布裹了,只有船底的吃水声,一声一声,在夜里传得老远。
船队打着火把,沿河往南走了三十里。走到一处河湾,火把忽然全灭了,船队停在河心,一动不动。夜风从芦苇荡里钻出来,带着一股干柴和火油的味道。
芦苇荡里,孙可望的民船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。梢公把竹篙插进泥里,船停得稳稳的,船上的人弓着腰,刀都咬着布。
他们停了。梢公压低声音,将军,打不打?
孙可望说,点火。
十几条民船同时点起火来,船上堆着浸了火油的干柴,火苗一窜一人多高。民船顺流直下,直直撞进漕船队里。
河湾里乱了起来。
漕船上的兵喊叫着往船头跑,有人拿长竿去顶火船,竿子没够着,火船已经撞上来,火油顺着船板淌,烧得船板噼啪作响。孙可望的兵藏在火船后头,等两船一碰,跳帮就上,见人先砍桅绳。
降者不杀!孙可望站在最前头的火船船头喊,弃船跳河的,游到岸边捡条命!
河面上烧了半宿。
天亮前的风把烟吹散了,河湾里露出烧黑的船架,一半浸在水里,一半翘着,像一群烧死的巨鱼。
天亮时,二十条漕船烧沉了七条,剩下的十三条被拖进苇塘,船上装的全是粮,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,麻袋上的戳子是临清仓的印。
兵们跳上漕船搬粮袋,没烧着的一袋不落。
将军,榆园营头目笑得合不拢嘴,十三条船,少说三千石粮!
三千石。孙可望说,够咱们榆园营吃一个月了。
那和讬那边……
他烧了自家的船来探路。孙可望说,探到咱们在哪儿,他自己也搭进去十三条船。这买卖,他不亏,咱们也不亏。
他蹲在河堤上,看着东方一点点亮起来。河面上的烟还没散尽,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,翅膀尖点着水。
传话给总兵,他说,临清漕断。和讬要是不服,让他出城来跟咱们打一仗。
天亮后,梢公们把船拢到岸边,生火做饭。米是新领的,有人往锅里多抓了一把,说给将军也盛一碗。
烧船那夜的火光,临清城头上看得清清楚楚。城里的兵半夜被叫起来上城,趴在垛口后头看了一夜。
城里的人半夜被惊醒了,扒着城墙往外看,看见南边河湾里一片通红。有人说是漕船烧了,有人说是宁军来了,传了一夜,没一个人敢睡。
天亮时码头上空荡荡的。往日挤着的船工、脚夫、牙行经纪,一个都不见了,只剩几只野狗在空场上刨食。
临清城里,和讬收到了探报。报信的骑兵跑丢了帽子,进府的时候,后背的衣裳全让汗溻透了。
十三条船,没回来。章京低着头,烧沉七条,剩下十三条,被孙可望拖进苇塘了。
和讬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条河,看了很久。日头升起来,把影子一点点拉短,他没有动。
河面空了。天边的火烧云映在水里,红得发亮,像一层刚凝住的血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守的这座临清城,从今夜起,成了一座死城。
码头的风卷着灰烬,从河湾那边一路送过来。
将军……
漕,断了。和讬说,济南丢了,漕运断了,鲁南归了宁。本王守的这座城,还有什么可守的?
他转过身,往城里走,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。
传令,临清四门,从今夜起,只进不出。城里的粮,一律封存,不许动一粒。本王倒要看看,是孙可望先熬不住,还是京师先来信。
这一夜,临清城里外的灯都灭了。只有北边官道上,一匹快马连夜往京师方向跑,马脖子上的铃铛,响了一路。
城外的人不知道那匹马是往京师报信,只当又是宁军的人马,一夜没敢睡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