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州城外黄河边,立着一座新搭的船坞。坞身是松木的,还泛着新茬的木头色,潮气混着桐油味,在日头底下蒸起来。
船坞里躺着一条船,船身还没下水,黑压压地横在架子上,像一头趴着的巨兽。身上几处铁皮还没钉完,露出底下新黄的船板。
船板外头钉着一层铁皮,铆钉密密地排着,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。沿岸的百姓远远围着看,不敢走近,有胆大的孩子爬到柳树上,探着脖子数船上的铆钉,数到一半就数乱了。
看热闹的里头,有从济南逃来的难民,也有从临清顺河下来的船工,见了铁船,都挪不动脚。
宋应星蹲在船头,手里攥着一块铁皮,拿指节敲了敲,侧着耳朵听回声。
宋先生,身后一个年轻工匠凑上来,铁皮是钉齐了,可船底的铆钉,还有三排没换。老船工说,黄河的水急,底下那三排要是省了,下水撑不过三个月。
宋应星说,三排都换。铁甲船要是不结实,不如不造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铁锈,往船坞外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这条船。
这条船从图纸到下水,用了四个月。图纸是周海柱从婆罗洲带回来的,南洋的船匠画了又改,改了三版。纸边都翻毛了,有几处用朱笔圈着,是周海柱自己标的。
他和周海柱对着图纸吵了两个月,吵到最后一版,铁皮包到吃水线以上三寸,底下留了空当,是给黄河的泥沙让路的。
周爷临走前说过一句话。宋应星说,船不怕沉,怕散架。铁皮包得再厚,船底散了,都是白搭。
那……咱这船,能过黄河吗?
能不能过,下水就知道了。
铁甲船下水,选在第三天。宋应星前一天夜里就没合眼,围着船走了大半宿,把铆钉一颗一颗摸过去。
那天黄河水稳,船工们凿开船坞的闸口,放水灌坞。船身先是晃了晃,然后一点一点浮起来,铁皮上沾着水珠,顺着铆钉往下淌。岸上几百号人看着,没人出声。
船浮稳了。铁皮船身在河面上轻轻晃了晃,吃水线正好压在宋应星画的那道印子上,一分不差。
船浮起来那一下,岸上几百号人齐齐吸了一口气,又齐齐憋住。
升帆!宋应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声音在河面上传出老远。
帆升起来,船慢慢离开船坞,往河心去。岸上忽然响起一片喊声,是那些围着看的百姓,还有船工、工匠,有人把手里的帽子扔到天上。
周铮站在岸边的高坡上,看着这条船,没说话。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往一边飘,他站得像根桩。
总兵,魏七在边上说,这船,真能打仗?
宋应星说能。周铮说,本王信他。
话音没落,上游方向忽然来了一条船,远远地,贴着北岸往下漂。
船不大,挂着清军的旗,顺着水势下来,走得歪歪斜斜,像是舵手不熟。铁甲船上有人看见了,喊了一声,宋应星快步走到船头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
那是从临清下来的探船。他说,和讬的兵,探黄河渡口的。
撞他。周铮站在高坡上,只说了一句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铁甲船掉过头,对着那条清军探船压过去。船头破开的水,在两边翻出两道白浪。
清军探船上的兵也看见它了。船头那人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僵在船上:一条铁皮的船,比城墙还结实的样子,直直朝自己压过来。
有人喊,铁船!是铁船!船上乱成一团,有人往水里跳,有人去夺舵。
铁甲船船头撞上去,探船的船帮塌了一块,水哗地涌进去,船身歪向一边。铁甲船打了个转,船帮上的小炮响了,一炮打在水里,激起一根水柱。
探船沉得很快,船尾先没下去,船头像一块翘着的木头,在水面上立了一会儿,才咕咚一声翻过去。
船上的炮,能打几发?魏七问。
十发。宋应星说,打完了,就得回坞装。
够了。周铮说,十发炮,够撞沉十条船。
跳水的清军兵在水里扑腾着,朝岸边游,被岸上伸出来的钩杆一个个钩住,拖上来。
别杀他们。田见秀在岸上喊,捞上来,问话!
俘虏捞上岸,湿淋淋地跪在河滩上,水从衣裳上往下淌,在脚边洇出一小片湿。田见秀蹲下去,问他临清城里的事。
和讬将军……把城封了。那人抖着嘴唇说,四门只进不出,粮都封了。城里人心惶惶,都传……都传宁军要把临清围死。
传对了。田见秀说,你回去告诉和讬,临清,他守不住了。早开城,早活命。
俘虏被押下去的时候,田见秀在河滩上站了一会儿,望着北方。河风把他散下来的几绺头发吹起来,他也没理。
铁甲船停在河心,船头挂着的铁皮上,水珠还在往下滴。阳光照在上头,一滴一滴,砸进河水里。
岸上静了一会儿,然后轰地炸开了。
百姓、工匠、兵卒,喊成一片。
有人喊铁船!咱宁国的铁船!有人喊宋先生造的铁船!
人群往河边涌,被兵挡住,又退回去,接着又往前挤。
宋应星站在船头,看着这条船,看着河对岸。船底的浪头撞在铁皮上,碎了又聚,他看得出了神。
总兵,他朝高坡上喊,船成了。下一步,就是过河。
周铮没接话,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松了又紧。
他看着河面上那条铁船,又看了看北方。两个月了,济南归了宁,临清断了漕,鲁南七县归附,山东半壁都在宁字旗底下。他答应过要在大军过河之前,把山东变成一座铁桶。
铁桶,快箍完了。
传令,他说,铁甲船,再造五条。三个月内,本王要看到黄河上跑着六条铁船。
高坡下的人群还在喊,声浪一阵一阵涌上来。
那……造五条的钱粮?
本王有。周铮说,扬州那笔账,本王记着。要讨回来,光靠刀不够,得有船,有炮,有铁。
他说完,把衣摆往腰里一掖,转身下坡。走了几步,上游方向一匹快马冲过来,马上的人还没到跟前就喊开了。
总兵!总兵!黄河上游来报,考城、东明一带,河堤塌了!
水漫了三个县!
周铮站住了。
堤塌了?魏七问,是清的兵掘的,还是……
报信的说不清。那人喘着气,就说水来得急,淹了考城、东明,往曹州方向来了!
周铮转过身,看着黄河。
河面还是那样,黄沉沉的水,缓缓地流。可上游的天边,隐约压着一层灰黑的云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顺着水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