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的雨,敲着临清城头的瓦。城垛口积了水,顺着墙砖往下淌,在垛根汇成一条条细流,钻进墙缝里。
和讬站在城楼上,看着雨里的城。封城十二天了,城里的粮一粒没动,兵饿着肚子,百姓的炊烟一天比一天稀。南边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坏:铁船,铁的船,下了水。
将军,章京撑着伞站到他身后,再不走,就走不了了。
和讬说,往哪儿走?
北边。德州、沧州,都是咱们的。只要过了黄河……
黄河。和讬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,本王就是守着这条河,守到今天的。现在你让本王过河跑?
章京没敢接话。
雨下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和讬做了个决定,这个决定他想了十二天,最终还是下了。
传令,他说,开北门,全军北上。粮,能带的带,带不走的,烧。
章京愣住了,城里还有十几万石粮……
和讬说,本王守不住临清,也不能把它留给周铮。
他站在城楼上,看着这座他守了半年的城。雨还在下,城里的旗被雨打湿了,蔫蔫地垂着,像一块湿透的布。
本王带你们走。他说,这是本王最后一回下令。
临清城的北门开了,门轴绞着铁链,吱吱嘎嘎响了一路。雨里,两扇门慢慢推开,露出城外灰蒙蒙的官道。
四千兵顶着雨出了城,辎重扔了一地,盔甲、账册、没来得及烧完的文书,踩进泥里。和讬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临清城,然后夹了一下马肚子。
雨越下越大。
队伍走了半天,官道在前面断了。
断了官道的不是宁军,是水。黄乎乎的水漫过官道,往前看,一片汪洋,原来的路沉在水底下,只露出几个树梢。上游的雨灌进黄河,黄河的堤在考城那边塌了口子,水漫过三个县,正顺着地势往东淌。
将军!前面过不去了!前哨骑马跑回来,马肚子溅满了泥,水漫了官道,少说有三里宽!
和讬勒住马,看着那片水。水还在漫,漫过的地方,庄稼只露出半截穗子。
他身后的兵在雨里站着,衣甲湿透,有人开始发抖。他忽然想起周铮,想起曹州城头那面宁字旗。那面旗也是从黄河边竖起来的,从开封,到曹州,到现在,快竖到他的城头了。
绕路。他说,往东,绕道德州。
队伍调头往东。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前哨又跑回来,东边的路也被水断了。
和讬在雨里站了很久。
将军,咱们……
天不助清。和讬忽然说了一句,声音被雨声盖了大半,天不助清啊。
他率着残兵,一头扎进雨里,往北趟水走了。
临清城里,孙可望的兵是第二天进的城。
和讬跑了。榆园营的头目说,北门大开,城里粮仓冒了一夜的黑烟,烧了。剩下的,全便宜咱们了。
孙可望进城头一件事,不是追和讬,是开仓。他先让人把北门看住,又亲自去粮仓验了一趟火,才放心。
烧剩下的粮,还有多少?
够全城吃一个月的。头目说,和讬想烧光,火起来没烧透,仓底那层是湿的。
够吃就行。孙可望说,发粮。临清的老百姓饿不了。
消息传到曹州的时候,周铮正在看黄河。
水患的探报已经来了三份:考城决口,东明淹没,水顺着黄河故道往下游淌,淹了三个县,冲走的百姓不计其数,活下来的难民,正沿着官道往西、往南涌。往西是开封,往南是曹州。
总兵,魏七说,难民往开封去的多。开封那边,怕是要乱。
乱不了。周铮说,传令开封,开四门,设粥棚。难民进城,先喝粥,再登记。
有病的人,单独隔开,不许混进人堆里。
有病的人?
水灾之后必有大疫。周铮说,本王在河南见过。人泡在水里几天,再喝脏水,一场痢疾能带走半个城。
传令开封,石灰,柴火,药材,三样先备足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传令各营:趁水灾抢粮、杀人、奸淫者,就地正法,不用报本王。
三天后,开封城外。雨停了,太阳毒辣辣地晒着,地上的水汽蒸起来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
官道被水泡烂了,泥浆没到脚踝。难民拖着家当,一队一队往城门走,走不动的人坐在路边,被后面的人一个一个搀起来。粥棚的热气隔着几里都能看见,那是活人的东西。
粥棚设在城外三里,一口大锅接着一口大锅,锅底的火从早烧到晚,热气把棚顶的草席都熏软了。棚子外头站着兵,手里拿着枪,不拦人,只盯着有没有人闹事。
第二天晌午,闹事的人来了。
一伙泼皮从难民堆里挤出来,抢了粥桶,又掀翻了两口锅。领头的那个举着棍子,指着兵骂,说宁国的粥是糊弄人的,水里掺了沙子。
兵没动。
掺沙子?领头的往前又走一步,棍子指到一个兵的鼻尖上,你敢说没掺?
总兵有令。那兵说,趁灾闹事者,就地正法,不用报。
他话音没落,旁边一队兵已经围上来。领头的泼皮还没回过神,枪杆已经横过来,把他按在泥地上。
拖出去,砍了。
砍……砍我?泼皮在地上挣,老子是难民!你们宁国……
没人听他说完。
一刀下去,人群静了一瞬。
挤在粥棚前的难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队伍重新排起来,比先前整齐得多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尸体边走过,低着头,没看。
棚子边上,搭着一排草棚,是隔出来的病区。草棚的墙是新劈的柳条,没干透,透着潮气。
草棚里躺满了人,大多是老人和孩子,烧得满脸通红。几个郎中在棚里进进出出。
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子蹲在病床前,给一个孩子喂药。她低着头,露出的手腕很细,指甲剪得很短,指缝里是洗不掉的中药渍。
这女子,是哪来的?老郎中站在棚外,问边上的兵。
跟着难民一起进来的。兵说,进城那天,她在粥棚里帮了三天忙,没要过一文钱。
老郎中眯着眼,看了她好一会儿。
不像逃难的。他说,逃难的,手没这么稳。你看她给那个孩子灌药,一手托着下巴,一手往下顺喉咙,是医家里的手法。
医家的?
老郎中又看了一会儿,回头,跟总兵说一声。这女子,不简单。
棚里,那女子喂完了药,把碗放下,用袖子擦了擦孩子的嘴角。她直起身子,望着棚外,望着那些涌进城门的难民,看了很久。
她的眼睛很干净,干净得不像见过这世道的人。
可她见过了。她的全家,都死在这世道手里。
考城决口那夜,她一家就住在堤下的镇子上。水进镇子的时候,她抱着门板漂出来,天亮再回去,家里再没有人应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