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城已经守了四天。城外的清军营帐从东门排到西门,夜里点起的火堆映红了半边天,攻城的号角每天天不亮就响。
四天里,多铎的红夷炮把城墙轰塌了三处。守军拿门板、拿土袋堵了三次,堵住一处,又塌一处。城砖碎下来砸在护城河里,水花溅起半人高,落下去的时候,水是红的。
城头上,史可法一身甲胄,甲上全是灰,脸上带着一道血口子,是昨天被碎砖崩的。他站在垛口后头,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营帐,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
亲兵端着半碗粥过来,说督师您歇一歇,您都两天没合眼了。
史可法接过粥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,米粒数得清。
史可法问城下是不是又射书进来了。亲兵说是,没敢给他看。史可法只说了两个字:拿来。
亲兵从怀里掏出一封卷着的信。信上是多铎的手书:扬州军民若开城,本帅保尔等不死。
史可法看了一遍,把信凑到火把上。火苗舔上来,纸卷边,发黑,然后整个烧起来。纸灰落了一地,被风一吹,散了。
传令下去,他说,扬州不降。本督与城共存亡。
督师!亲兵扑通跪下,您走,您走吧!留得青山在……
青山?史可法看着他,扬州城里十万百姓,本督走了,他们怎么办?
本督是兵部尚书,守土之责重于性命。城在,本督在。城破,本督也在。
他弯下腰,把跪着的亲兵扶起来。亲兵的手在抖,攥着他的袖子不撒手。
你还年轻。他说,要是城破,你混在百姓里走。
本督给你记着:扬州是咱们的家。记住了,往后无论谁坐天下,都要记住,扬州城不是没人守过。
亲兵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砖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扬州城里的粮也快尽了。城破前,知府最后清点了一次粮仓,剩下的粮,够全城军民再吃两天。
他把账册交给史可法,说督师,城破那天这册子您带着。往后后人要是问起来,扬州守了多少天、断粮断了几天,有这册子就能说清楚。
史可法接过那本册子,没有看,拇指在封皮上摩挲了几下,指腹慢慢蹭过题签上的字。
不用带。他说,城破了,本督也死了。后人问起来,扬州守了多少天,史书上自然会写。
第四天夜里,城墙又塌了一处。尘土腾起来,呛得城头的兵直咳,城里的狗先叫起来,叫了半宿。
这一次没有门板了。守军把家里的门板全拆了。有人把自家老人预备的寿材抬上城头,填进缺口,一斧头劈开,木屑混着血泥。
督师,一个把总浑身是血,跪在史可法面前,西门的缺口堵不住了。炮太狠了……
堵不住,就拿人堵。史可法说,本督也去。
他提起那把剑,甲叶子哗啦一响,不再看任何人,大步往西门的缺口走。
守军看见他,先是愣住,随即有人扯着嗓子喊起来:督师来了!督师上城了!
城头的兵本来已经软了,看见史可法,忽然又有了力气。有人从尸体堆里爬起来,有人把断了的手臂别在腰带上,重新抓起刀。
那一夜,西门的缺口用人命堵住了。砖缝里的血渗进土里,一层叠一层,到天明都没干透。
天亮的时候,史可法站在缺口边上,甲上又多了一道血口子。他看着城下清军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,营火熄了,晨雾里能看见旗子在动。
多铎,他说,你围得住城,围不住人心。
第五天一早,城破了。喊杀声从东边漫过来,先是一点,转眼铺满了整条街。
东门被炮轰塌,清军涌进来。守军在街巷里跟他们拼。没有刀枪的,抱着门栓,抡着板凳往上冲。
有人在巷口拉倒了一堵墙,压住了七八个清兵,自己也被压在下面。
史可法提着那把剑,站在知府衙门门口。身边只剩七八个亲兵,个个带伤,没人往后退一步。
本督在此!他喊,要拿本督的,来!
清军围上来,没有杀他,把他押到了多铎面前。一路上的清兵都回头看他,看他身上那件破了的官服。
大堂上灯火通明,多铎坐在正中的椅子上,看着被押进来的史可法,看了很久。
史督师,他开口,本王敬你是条汉子。你降了,本王保你官复原职。江南的兵,江南的官,本王都让你带。
史可法站着,没有跪。
本督,他说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
你的君已经跑了。多铎说,弘光连南京都要丢下了,正等着往芜湖跑。你的忠,忠给谁?
本督的忠,史可法说,忠给扬州十万百姓,忠给这身官服,忠给这片江山。
江山?多铎笑了,指节在案上不紧不慢地敲着,江山,是我大清的。
江山是天下人的。史可法看着他,谁坐,谁就要对得起天下人。
你屠扬州,扬州会记着你。你屠了今天,明天,后天,总有一个人,会替扬州讨回来。
多铎的笑收了起来。
你不怕死?
本督怕死。史可法说,可本督更怕的是,扬州破城那天,没人替百姓挡一刀。
多铎沉默了很久。堂上没人敢出声,灯花爆了一下,声音响得格外清楚。
带下去,他说,厚葬。
王爷!旁边的章京急了,他骂您……
本王说了,厚葬。多铎说,本王这一辈子杀过不少人,可本王头一回见着一个人,明知道自己要死,还站着,把话说得这么清楚。
史可法被带下去了。他脚步没乱,走到门口,抬手整了整那身破官服的衣领。
第二天,扬州城屠城。清军入城,十日不封刀。扬州城里十万百姓,活下来的不到一万。
多铎站在扬州城头,看着城里的火光,听着城里的哭声,站了很久。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他闻了闻,把脸转开了。
史可法,他说,你赢了。本王打下了扬州,可本王知道,这一城的人,到死也没服本王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火光。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路拖到城垛下面。
传令,他说,本王要的是江南。扬州只是江南的门。
三军继续南下。南京,本王要了。
他走下城头。身后扬州的火,烧了一夜。
扬州城破的消息传进南京那天起,城里的逃难人群一天比一天多。
弘光帝朱由崧站在宫门前,看着那些拖家带口往城外挤的人,脸色惨白,扶着门框的手指一直在抖。
朕……朕要走!他喊,备马!备马!
马士英从后头挤上来:陛下,陛下不能走!陛下走了,南京就……
不走?弘光看着他,不走,等清军进城,朕就是第二个史可法!
朕不想死!备马!
马士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看看弘光,又看看宫门外头的人,袖子里的手攥了又松。
他看着弘光翻身上马,带着几个太监往城门方向跑。尘土扬起来,把那个背影遮住了一半。
马士英站在宫门前,看着那个越跑越远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皇帝……他说,跑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皇宫,宫门开着,里头一个人也没有,只有风卷着落叶从门槛上滚过去。
那本阁,他说,也该跑了。
南京城,乱了。满街都是抢车的、夺马的,往城门方向挤的人踩掉了鞋,宫门前的石狮子被撞倒了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