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州的军议开了半夜。堂屋里点着四盏灯,灯芯子挑过一回,油熬干了半盏。桌上摊着一张舆图,四角压着砚台、茶碗、刀鞘和一块碎砖。
徐阶之把舆图摊平,手指在济南和曹州之间划了一道。
济南城高池深,他说,刘泽清手里还有两千兵。强攻,伤兵。
他把手指从城池上挪开,往城外点了点。
咱们的骑兵,是用来打野战的,不是用来爬城墙的。
所以这一仗,不攻城。
孙可望把身子往前凑了凑,盯着图上那两座城,问不攻城的话,济南要怎么拿。
徐阶之说,济南的粮靠两条路:一条是北边的官道,连着临清的漕运;一条是西边的商路,连着河南。
他把两条路在图上掐住,手指停在中间那一块空地上,说这两条路都掐了,济南城里的粮撑不了两个月。粮一尽,城自己就开了。
他在舆图上点了三点,分派三路。一路田见秀带三千骑,拿下长清、齐河。这两个县是济南西面的门户,拿下来,济南往西的路就断了。
一路孙可望带榆园营往北,到临清方向。临清漕运码头有清军两千人看着,不攻城,只断粮船,南下的漕船一条也别让它过。
还有一路郝摇旗守曹州,接应两翼。济南城里要是出了动静,随时能合围。
这一仗不图快,图稳。周铮说,把济南围成一个铁桶。
铁桶里的刘泽清,什么时候饿得受不了了,什么时候咱们就收城。
三人领命出门。屋里剩下周铮、徐阶之和石勇。石勇把门带上,门轴响了一声,屋里的灯被带起的风晃了一晃,影子在墙上歪了歪。
灯花又爆了一回,徐阶之把手拢在袖子里,等着他开口。
周铮问,和讬会怎么办。
和讬是个稳的人。徐阶之说,王爷让他守济南、守临清,他就守。他不会急着跟咱们打野战。
可他越稳,就越慢。他说,等他反应过来,长清丢了,齐河丢了,临清的漕船断了,他手里那五千兵就只能缩在济南和临清两座城里。
周铮又问,那他会不会调临清的兵来救济南?徐阶之说会,可临清一动,运河就空了。
他把手指顺着运河往南划下去,划出一道白印。
运河一空,咱们的船就能上去。
石勇在旁边插了一句,问咱们哪来的船,黄河上那几条铁甲船还架在船坞里。
黄河上的铁甲船正在造。周铮说,船造好之前,先用民船。
他吩咐传令开封,调宋应星带几个工匠到曹州来。运河要断,光靠骑兵在岸上截,截不干净,得有船堵在河上。
第二天,天刚亮,长清县城外,田见秀的骑兵已经到了。日头刚冒头,地里的露水还没干,马蹄踏过去,泥上留下一串一串的印子,印子里很快渗出水来。
长清是个小县,城里的清军只有一百人。守城的把总隔着城门缝往外看,看见城外黑压压一片骑兵,腿先软了。
田见秀在城外喊,宁国的兵来了,放下刀不杀。城头上那把总又探出头来看了看,缩回去,过了半个时辰,城门开了。
城门打开的时候,门轴吱呀呀地响,像是锈了很久。田见秀没有立刻进去,先在门口停了停,让两个兵先进了城,自己才打马跟上。
田见秀领兵进城,头一件事是贴告示。告示上只有三行字:一,不剃发;二,不抢粮;三,清军留下的田产,分给无地的百姓。
浆糊是现熬的,刷在墙上还冒着热气。告示贴出去,县城里先静了一瞬。
告示底下,很快挤满了人。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,念到第三行,人群里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在告示前站了很久,忽然蹲下去,哭出了声,说他这把年纪,原以为这辈子头发是保不住了。
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问,真的不剃发?
真的。田见秀说,总兵说的。
那……那俺们算是谁的人?
宁国的人。田见秀说,往后这县城,归宁国管。
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好,接着是好大一片。喊声传到城门口,守门的兵也咧了嘴。
当天下午,齐河县也开了城。城里的清军没放一箭就跑了,县衙案上还搁着半碗凉粥。
田见秀的骑兵一天之内拿下两座县城。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第二天就有附近的村子派人进城来问,说将军,俺们村子也能插宁字旗吗?
田见秀说能,只要是愿意跟清军干到底的村子,都能。他让各村回去把青壮组织起来,说总兵有令,各村自保,宁军管着发兵器。
发兵器?来的人眼睛都亮了,真的?
真的。田见秀说,总兵还说了,各村推一个头领到曹州来领操练的旗号。
他把鞭子往南边一指,指的是曹州的方向。
往后鲁南的村子,就是宁国的墙。
来的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三天里,曹州以南又有七个县城派人来递了顺表。
清军在鲁南,只剩下济南和临清两座孤城。济南城里,刘泽清坐不住了,茶碗端起来,又放下。
长清、齐河都丢了?他盯着报信的人,和讬呢?和讬就不管?
报信的低着头,说和讬将军说了,他守临清要紧,长清、齐河丢了,回头再拿。
回头再拿!刘泽清一巴掌拍在案上,震得茶碗跳了一下,等他回头,周铮的兵就到济南城下了!
他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。
这两年他降了又降,降南明,降大清,降来降去,降成了一个谁都不信的人。多尔衮不信他,和讬防着他,周铮那边他递了话,至今没个回音。
他手里这两千兵是最后一点本钱。济南要是丢了,他就什么都不是了。
他忽然站住,脚底下那块砖被他踩得响了一声,对亲信说,去,给曹州再递一封信。
就说刘泽清愿意开城,只有一个条件:周铮保他一家老小平安,给他一个闲职,他立刻开城。
亲信犹豫着提醒,和讬的人盯得紧。
怕什么!刘泽清说,和讬盯他的临清,本镇管本镇的济南。
他要是敢动本镇,他说,本镇就先开城,放周铮的兵进来!
信递出去的那天,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一天没出门。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鬓角白了一片。
他喘着粗气走到窗前,一只手撑着窗棂,指节压得发白。窗外,济南城头那面清军的旗在风里挂着,旗角卷着,蔫蔫地垂下来,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
案上那碗茶凉透了,谁也没再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