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师,武英殿。
殿外廊下站着两个侍卫,汗顺着脖子往衣领里淌,也不敢抬手去擦。
六月中旬的日头压着殿瓦,殿里闷得像是扣了一口锅。殿角摆着两只冰盆,冰化了一半,化出来的水顺着砖缝淌,在青砖上洇出一圈深色。
多尔衮把曹州的军报连着看了三遍,看完往案上一扔。纸角卷起来,被砚台压住,风从殿门缝里挤进来,把纸边吹得一掀一掀。
殿里几个大臣低着头,谁也没敢接话。阿济格的死讯过去还没满月,山东又塌了一块。
曹州丢了。多尔衮把手指从案上收回来,榆园军,投了周铮。
他问,山东如今还有多少兵。
兵部堂官硬着头皮出列,报了实数。山东原有守军一万五千,前些时候抽调一万,补了江南多铎的缺。
如今能战之兵只剩五千上下:和讬手里三千八旗、一千汉军,济南刘泽清两千,守城尚可,野战指望不上。
五千。多尔衮说,周铮过了河,骑兵少说一万。五千对一万,和讬拿什么守山东?
堂官试探着问,要不从京师调兵。
京师调兵?多尔衮抬起眼皮看着他,多铎在江南打扬州,本王把能动的八旗都给了他。京师如今只剩守城的,本王调兵去山东,京师谁来守?
殿里静下来。铜漏的滴水声从殿角传过来,一滴,一滴,滴得极慢。
多尔衮心里那笔账,比谁都清楚。阿济格带两万骑去了信阳,一个没回来;多铎带走江南一路的主力;京畿要留兵弹压,山海关要留兵防着关外。
他手里能动的子,实在不多。
江南呢?他忽然问,多铎的仗,打得怎么样了?
堂官躬身作答,说多铎王爷已经围了扬州,史可法在城里不肯降,炮轰塌了三处城墙,扬州还在死守。
史可法……多尔衮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,这是个人物。传旨多铎,能劝降就劝降。这种人杀了可惜。
他把手从舆图上挪开,往南边那一片看了一眼。
他要是肯降,江南的官、江南的士绅,就都服了。
堂官问,那要是史可法不肯降呢。
不降,多尔衮说,就让多铎自己拿主意。扬州这种硬骨头,啃下来,江南就再没有硬骨头了。
他盯着舆图上那面宁字旗,手指敲着案沿,敲了七八下,敲出一行浅浅的印子。
传旨和讬。他说,山东不许再丢一寸。他手里那五千兵,够守济南、守临清就行,曹州先放着,不要急着去打。
堂官愣了,问曹州可是山东门户,就这么让给宁贼。
曹州丢了还能拿回来。多尔衮说,临清要是丢了,运河就断了。
运河一断,他说,京师的粮从哪儿来?江南的粮从哪儿来?
周铮取曹州,是要掐本王的脖子。他说,本王偏不让他掐。他打他的,本王守本王的。
他停了一下,又添一句,声音不高,殿角的人都听见了。
告诉和讬,看紧刘泽清。
堂官迟疑着说,刘泽清不是已经降了。
降了的人,最靠不住。多尔衮说,他今天能降大清,明天就能降周铮。本王用他,是让他替大清挡刀子。
他要是想反,多尔衮把袖子一拂,就让他先死。
济南,和讬的中军帐。
城根底下的槐树叶子晒得打了卷,蝉叫得一声接一声。城门口挑着两盏气死风灯,灯纸叫日头晒得发黄,白天也点着,火苗小得像两粒豆子。
和讬是满洲镶白旗人,四十上下,一张脸板得没有一丝活气。他把曹州的军报看完,往案角一推,抬头看着下首那人。
和讬开口先问,曹州丢了,刘总兵知不知道。
末将知道。刘泽清站在下首,腰弯着,脸上堆着笑,末将正要调兵……
调兵?和讬打断他,你济南城里就两千兵。你调了兵去曹州,济南谁来守?
这……末将想着,曹州是门户……
曹州是不是门户,本王说了算。和讬说,王爷的旨意到了:山东不许再丢一寸。你守好你的济南,本将会守临清。
他把军报往刘泽清那边推了推,说曹州先放着,不必急。
刘泽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问那周铮要是从曹州打过来,该怎么办。
他打过来,和讬一字一句地说,本王在临清截他的后路。他在曹州,粮道就捏在本王手里。
刘泽清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和讬端起茶碗,没有留他的意思。
出了中军帐,走过辕门,刘泽清脸上那点笑一点点收干净了。
他的亲信一路跟着,到了马跟前才敢开口,问和讬这意思,是不是不让咱们动。
他信不过本镇。刘泽清踩着马镫上了马。
亲信跟在后头,又问那咱们怎么办。
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。刘泽清说,周铮的兵收了李自成,收了榆园军,杀了阿济格。
他要是真打过来,刘泽清勒住马,和讬那五千人顶不顶得住,不好说。本镇这两千兵,不能跟着和讬一起埋了。
风卷着沙从城门口扑过来,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。刘泽清眯着眼看城头,那上头挂着清军的旗,挂了还不到半年。
你派人去曹州。他说,给周铮递个话。
他压着嗓子,把话一句一句交代清楚。
就说刘泽清念着同是汉人,不愿多造杀孽。只要周铮肯给他一条活路,他愿意开城。
亲信吓了一跳,说大人,那可是叛。
本镇是降过一回的人。刘泽清说,降清是降,降宁也是降。谁给本镇活路,本镇就给谁开城。
他拿鞭子在自己掌心敲了两下。
这个理,你记住了。
亲信看着他,半天才点了头。
去吧。刘泽清翻身上马,手脚干净些,别让和讬的人闻着味。
他打马往城里去,一次头也没回。
他不知道,和讬的帐里,一个探子正跪在地上。
奴才看得真真的。探子把额头抵在地毯上,刘总兵的亲信天不亮就出了城,往西去了。带的干粮够走三天。
西边,探子补了一句,是曹州。
帐里点着两盏灯,灯罩上落了一层灰,光是黄的。他手里那把刀是新磨的,刀口上还留着磨石的白痕。
和讬坐在案后,手里转着那把刀,没有抬头。刀刃映着帐里的烛火,转一圈,亮一下。
本王就知道。他说,降将,就是降将。
他站起身来,把刀插回鞘里。
传令,派人盯着刘泽清的城门。他说,他要是真有动作,就先拿了他,再报王爷。
帐下的章京问,那曹州还打不打。
曹州本王不急着打。和讬说,可本王要让他周铮知道,山东,不是他撒野的地方。
他伸手把案上那张军报拿起来,捏成一团,扔进脚边的炭盆。
火苗蹿起来,纸团烧得极快,一下子就黑了,只剩一层灰,被炭气一顶,浮起来半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