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州城外，榆树林那个方向，尘土遮了半边天。
榆树林里的鸟被惊起来，扑棱棱飞过官道，又落回林子里。
王俊来的时候带了八百骑。后头还有几路人马打着榆字旗，黑压压地往这边涌，看不清有多少人。
马队里有驮着干粮的骡子，有拉着伤兵的板车，队伍拉得松松垮垮，一看就是义军的底子。
周铮出了城，在官道上等着。
他没带大队人马，身后只跟着魏七和十几个亲卫。魏七一路上都在劝，说对方带这么多人来，总兵好歹也该摆个阵仗。
周铮没听。他心里有数：真想动手的人不会先递帖子。榆园军跟清军在鲁南耗了半年，这时候递帖子来，是要谈的。
他站在官道中央，不催马，也不下马，就这么等着。
马队到了近前。
为首那人黑脸，络腮胡子，骑一匹黄骠马，马脖子底下挂着一面榆字旗。他勒住马，先看了看官道上这几个人，又看了看周铮身后那十几骑，眉头挑了一下。
他打量周铮的时候，周铮也在打量他。这人腮帮子上有一道刀疤，从耳根拉到下巴，是新伤。
你就是周铮？他问，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，俺当总兵，怎么也得摆个千八百人。你就带这么几个人来接俺？
接人，周铮说，带几个够了。
你就不怕俺一嗓子，让这八百骑把你踩成泥？
本王从死人坑里爬出来那天，就没怕过死。周铮看着他，王头领要是觉得踩死本王比跟清军打仗痛快，现在就可以动手。
王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哈哈大笑，一拍马脖子跳下马来。
他说，俺在山东打了半辈子仗，头一回见着敢跟俺这么说话的官！
他把枪往地上一插，大步走到周铮面前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。
俺们是贼。他说，你是官。你叫俺来，是要收编俺们，还是要杀俺们？
本王不收贼，也不杀贼。周铮说，本王只问一句：你杀过种地的吗？
俺杀的是清狗，和给清狗当差的！
那就够了。周铮说，本王要的，就是杀清狗的人。
可俺们是贼！王俊又把这三个字说了一遍，俺们抢过官粮，杀过官差！你们官军看见俺们就要剿！
本王不剿。周铮说，本王在河南收了大顺的兵，大顺的兵打进过北京，够贼了吧，本王收了。
他说，往后他们的饷银跟宁军一样，旧旗收进库房，打了胜仗自己去领，挂三天。
那俺们的榆字旗……
榆字旗留着，跟宁字旗并排挂。周铮说，榆园军的兄弟不剃发。这是本王给山东百姓的头一条承诺。
王俊的嘴张了张，没说出话。
他身后那八百骑在马上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。不剃发这三个字，是他们拿命换了半年的东西。
清军进村头一件事就是按着人头剃发，不剃的砍了挂树上。榆园军死了多少人，才保住这些脑袋上的头发。
王俊忽然跪了下去。
周总兵，他说，声音哑了，俺王俊，今天认你了！
他这一跪，身后八百骑哗啦啦跪了一片。
八百骑跪在官道上，手里的刀枪都杵在地上。风卷着尘过去，没人抬手去挡。
认总兵！
跟总兵打清狗！
周铮上前一步把他扶起来。
宁国没有跪着说话的规矩。他说，起来。
他又说，往后王俊的榆园营编进宁军，授榆园营都督，饷银跟宁军一样。
俺……俺的兵不会打排阵，不会看旗语……
不会，学。周铮说，孙将军会教。学不会，全营饿一顿。
王俊愣了一下，咧嘴笑了：俺学！俺的兵饿得起！
当天上午，王俊带着几个头领进了曹州城。
城里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。
他以为官军占了城，总得先抄几家富户、抢一批粮。可城里秩序井然。伤兵营里躺着前两天的伤员，有郎中和妇人给他们换药，血水一盆一盆端出去。
街上的铺子开着门，卖粮的、卖布的都在做买卖，讨价还价的声音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。
城门口贴着告示，写的是宁军的军令，一条一条，都写着百姓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。王俊看不懂字，让识字的头领念给他听。
这城……王俊看得一愣，怎么跟俺们占的城不一样？
领路的兵说，总兵说了，占了城是给百姓守的，不是来刮的。百姓的买卖照做，百姓的头发不剃，百姓的日子照过。咱们的兵睡城墙根，吃军粮。
王俊没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带着榆园军打了半辈子仗，打过县城，抢过粮仓。可从来没有一座城，是他占下来之后，城里的百姓还愿意开门做买卖的。
他见过的官军，进城先抢三天，抢完了才贴安民告示。这座城，整个反过来了。
城门口，榆字旗和宁字旗并排升了起来。
看旗的老百姓在城门洞底下站了一排，仰着头，有人小声念旗上的字。旗在风里猎猎地响，两面旗挨得很近，旗角时不时绞在一起，又分开。
当天夜里，曹州城里摆了酒。
酒是城里的百姓凑的，一坛一坛送到营门口，放下就走，连个名字都不留。周铮没坐主位，端着碗坐在王俊旁边。他问王俊，榆园军现在有多少人能上阵。
老营八千。王俊说，加上散在鲁南的各部，能凑一万五。能打的，就是老营这八千。
八千够了。周铮说，本王分你三千骑，你带老营，先把曹州以南、濮州、单县那几个县城拿下来。
他说城里的清军不多，一个县百八十人，拿下来就地立旗，不剃发。
得令！王俊应得痛快，又挠了挠头，总兵，俺们打了曹州，济南那边能没动静？
济南有刘泽清。周铮说，本王自有安排。
话音没落，石勇从门外进来，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。
周铮放下碗。
怎么？王俊问。
济南探报。周铮说，和讬的旗，从济南出来了。他领了兵，往曹州方向来。
和讬？谁？
清军山东的主将。周铮说，多铎把刘泽清打发到山东，就是去找他的。
他说这人跟刘泽清不一样，是正经的八旗将领，出济南，是要来收曹州了。
屋里的酒气忽然凉了几分。
王俊放下酒碗，看着周铮。他发现这个总兵说这话的时候，脸上没有一点慌张，反倒像是等了很久。
来得正好。周铮说，本王正愁，怎么让山东的清军动一动。他出来了，就别回去了。
窗外，曹州城头的两面旗在夜里并排飘着。一个榆字，一个宁字，谁也盖不过谁，可都飘得稳稳当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