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州城头那面字旗,在风里挂了两天。
这两天里,秃鲁把城里的存粮数了三遍,越数越少。
这两天里,宁军的营盘在城外三里扎了下来。扎得规规矩矩,营门朝北,灶坑挖在背风处,马拴在河边,连晾衣服的绳子都拉成了直线。
清军在城头上看得清清楚楚,也数得清清楚楚:第一天来了三千骑,第二天又添了几百,人数没变多少。
城头上看的人越看越沉默,连骂声都小了下去。
秃鲁在城头上看了两天,越看越心慌。他不是怕人多,是怕这种规整。流寇扎营是乱的,官军扎营是散的,只有打过硬仗的兵,才会把营盘扎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第三天清晨,哨探从城外跑回来,滚下马,脸都白了。
将军!北边来了骑兵!
多少?
黑压压的,看不见头!哨探喘着,旗是青底白字的,上头的字,不认得!
秃鲁披着甲上了城头。晨雾里,黄河方向尘头遮天,那片尘头像一堵墙,正往这边推。
青底白字……他盯着那片尘头,忽然脸色变了,宁字旗!是周铮的兵!
周铮?他不是在开封吗!他怎么会来曹州!
你问我,我问谁!秃鲁拔刀,快,关城门,派人去济南报信!
副官提醒他,济南那么远,等信到了,城早……
闭嘴!守城!
话音没落,城外的骑兵已经压到了护城河边。
领头的是个黑塔似的汉子,骑一匹青骢马,马脖子底下挂着一面小旗。他勒住马,喊声隔着河传上来。
他说他是宁国骑兵营郝摇旗,总兵有令:曹州的满兵放下刀出城投降,一个不杀;满兵杀过汉人的,一命抵一命;汉军兄弟只要放下刀,都是自家人。
郝摇旗!秃鲁在城头啐了一口,大顺的贼,也配跟老子叫阵!
俺是贼!郝摇旗哈哈大笑,可俺这贼没杀过种地的!
他收了笑,刀往城头一指,声音陡然冷下来。他说秃鲁你这个鞑子,曹州城里死了多少老百姓你心里没数?俺数给你听:赵家集,你屠了;李家庄,你屠了;曹州城里上月那四十条人命,也是你干的。
放屁!
俺是不是放屁,你心里明白!郝摇旗说,总兵说了,你今天出城投降,俺给你留个全尸。你要是不降,俺这三千骑今天就把曹州踏平!
城头上秃鲁的脸涨得通红。他身后的满兵却一个个脸色发白。他们听得懂汉话,城下那个把他们干过的事,一件一件数了出来。
城下的声音顺着风往上飘,飘到垛口边,一字不落。
一个章京小声劝,说将军要不先避一避,咱们就八百人,他们三千骑。
避什么!秃鲁回头一刀背拍在章京肩上,老子在辽东跟着老汗王打了一辈子仗,还怕一群贼!
他刚要下令,城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号角。
不是宁军的号。是义军的号。
城西官道上尘土扬起,一面大旗写着字,旗下一人骑黄骠马提长枪,带着大队人马往这边压。章京失声喊出来:榆园军,是王俊!
秃鲁的脸色彻底白了。榆园军不是在南边跟青州耗着吗,他们怎么来了?
话音未落,又一个兵连滚带爬跑上城头:东门也来人了,也是榆园军,把东门围了!
西门也来了!
南门……南门也有人!
秃鲁站在城头,看着四面八方的尘头,看着城外那面字旗,看着护城河对岸那个还在等着的郝摇旗。他忽然明白,这座城从今天早上开始,就已经不是他的了。
他想起了辽东。想起自己十六岁上马,跟着老汗王打过萨尔浒,打过宁远,打过一片石。
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死也该死在马背上,死在冲锋的路上。没想到最后是站在一座汉人的城头上,被四面围住,连冲出去的余地都没有。
这些年,他从辽东一路杀到中原,刀下的人头数不清,也从没数过。
将军!章京喊,快拿主意!
秃鲁张了张嘴。
降,降吧。他说,声音一下子老了十岁,咱们,降吧。
城下,郝摇旗收起刀,勒着马回头看了一眼。
远处黄河的方向,一队人马正缓缓而来。打头的是一面青底白字的大旗,旗上一个字。大旗旁边还有一面白幡,白幡上写着三个字:
祭闯王。
田见秀骑马走在白幡后面。他眼睛红红的,已经两天没合眼。
风把白幡吹得哗哗响,像有人在哭。队伍里的老兵,不少都红了眼眶,却没人出声。
李自成在九宫山死了。
消息是两天前传到军中的。那天田见秀正在校场点兵,听见这个消息,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,半天没捡起来。
九宫山的信是收旧部的人带回来的,人进门的时候,浑身的泥,脸上没有血色。
他只说了一句:闯王走了。有人问闯王是怎么死的,他说在山里,收旧部的路上,遭了埋伏,人没了。
他没有多说。他不想说,闯王死的时候,身边连一个老兄弟都不在。
郝摇旗打马过来,看着那面白幡,也沉默了。过了很久他说,田将军,俺们往后就真是宁国的兵了。
田见秀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白幡,看了很久。
给闯王,他说,上一炷香。
在哪儿上?
曹州城头。田见秀说,让闯王看看。他的兵如今跟着周总兵,要在这山东的地界上,替老百姓讨回公道了。
城门口,秃鲁的降旗缓缓落下。
城门打开,秃鲁摘了盔,带着八百满兵列队走出来。田见秀一挥手,骑兵围上去把满兵的刀下了,人押到一边。秃鲁走到田见秀马前,低着头。
绑了。田见秀说,押回开封,听总兵发落。
秃鲁抬起头看了田见秀一眼,又看了看那面白幡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白幡上祭闯王三个字,在风里一动不动。
曹州城头,青底白字的宁字旗升了上去。旗在风里猎猎地响,声音传出去很远,传到城外那些刚开垦的田里,传到黄河的滩涂上。
同一天,京师武英殿。
多尔衮盯着舆图看了很久,忽然一掌拍在案上。
曹州!他道,周铮,过了黄河!
太监小心翼翼地问,要不要调兵。
调兵?多尔衮盯着舆图上那面新插的宁字旗,又看了看南边,多铎正在打扬州,他的兵撤不回来。北边山东,他进去了;江南,多铎在打。这两头……
他顿了顿,手指按在舆图上,压出一道白印。
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。太监们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周铮,他说,他这是要把本王两头,都架在火上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