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铎是两个月前奉旨南下的。
两个月里,他从徐州打到淮安,一路没打过一场硬仗。江北四镇的兵,有的降了,有的跑了,有的打着的旗号往南溜,溜得比谁都快。淮安城头插上正白旗那天,他站在城门楼上,看着南边看了很久。
南边这块地,太软了。他从辽东打到关内,没碰过这样的对手,总觉得拳头打在棉花上。这一路,他连刀都没怎么出鞘。
副将上前报,淮安总兵刘泽清已经降了,他手下两万兵,愿意跟着的有一万五。
刘泽清进城那天,把淮安的府库抬了个精光,说是充作军资。多铎看在眼里,一个字没提。
人收下,多铎说,兵权夺了。降将,信不得。
副将问刘泽清怎么安置。
让他去山东,找和讬。多铎摆了摆手,别让他留在江南。他在哪儿,哪儿就得防着他倒戈。
多铎转身走下城门楼,靴子在台阶上踩得嗒嗒响。他问扬州还有多远,副将答三百里。
他又问史可法在扬州布了多少兵。
副将答得仔细:史可法把江北四镇的残兵拢了拢,不足一万;马士英在南京又扣了他一半的饷;扬州城里兵不满万,粮也撑不了两个月。
兵不满万,粮撑两月。多铎笑了,那本王就围他两个月。
副将迟疑着问南京那边怎么办。
南京?多铎的笑收了起来,弘光那个皇帝,这会儿怕是正在南京城里跟马士英算账呢。本王在江北,他连一兵一卒都不敢派出来,这样的朝廷,还用本王去打吗?
副将又说起一件事:弘光朝派人去了开封,向周铮求救。
周铮?多铎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站在城门口,风卷着旗角猎猎地响,半晌才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重复了一遍。摄政王在黄河折了五万人,阿济格在信阳丢了脑袋。他这两个哥哥跟周铮交手,一个也没占到便宜。
那咱们……
咱们打咱们的。多铎说,扬州本王志在必得。至于周铮,他要是敢渡河来救江南,本王就在长江边上会会他。
他翻身上马,缰绳一勒,传令大军明日启程直取扬州。到了扬州,他要史可法亲自开城门。
大军开拔那天,正白旗的骑兵打头,马蹄卷起一路黄尘,直直地往南指。
副将问,要是他不开呢。
不开?多铎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本王就让他看看,什么叫扬州十日。
扬州城外,正是麦子灌浆的时候。田里的青麦被马蹄踩倒一片,倒了的穗子,再也直不起来。
扬州城头,史可法已经三天没下城了。
三天里他站在垛口后头,看着城外那片帐篷一点点铺开,从东门铺到西门,营火连成一条线,天黑下来的时候,像地上又长出来一条银河。他望着南边,那边既没有兵马扬起的尘,也没有信使的马。
城头的砖被晒了一天,到了傍晚还烫手。守城的兵靠在垛口上打盹,被长官一脚踢醒,又站直了。
亲兵小声报,南京那边还是没有援兵的消息。
史可法没说话。他扶着垛口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亲兵又说,要不向开封求援?听说周铮的兵跟清军打过好几场胜仗。
周铮……史可法苦笑了一声,他烧了南京的诏书。你让本督,拿什么脸去求他?
可是督师,扬州城破,就什么都没了……
本督知道。史可法说,本督是兵部尚书,守土之责,重于性命。城在,本督在;城破,本督也在。
他转身走下城头,传令四门加固、民夫上城,自己今夜就宿在城楼上。
城里的兵多是江北四镇的残兵,士气不高。史可法把各营守将召集起来,只说了三句话。
本督不走。城破,本督死。他说,你们要走,现在就走,本督不拦。
留下的,他扫了一圈,跟本督一起守。
帐里静了一会儿。一个老将先站出来,说督师不走,末将也不走。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,声音越来越杂。
史可法看着他们,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。他心里清楚,这些人里有一半天亮之前就会溜。可剩下的那一半,是真能拼命的。
夜里,扬州城头火把通明。
史可法没有回府,他在城楼上搭了一张铺板,和衣躺下,头底下枕着自己的剑。剑鞘上缠着旧布,是出京时夫人给缠的,说是防着磨手。
城下的百姓有提着篮子来送干粮的。一个老婆婆挎着半篮饼,颤巍巍爬上城头,见了史可法愣了一下,把篮子递过去,说大人您也吃一口吧。
史可法接过饼咬了一口,没说话。饼是杂面做的,掺了麸皮,咽下去刮嗓子。
老婆婆看着他,眼泪忽然下来了,问:大人,扬州有救吗?
史可法嚼着那口饼,嚼了很久。
他说,本督在,扬州就在。
他躺回铺板上阖上眼。城外多铎的营帐里,灯火一夜没熄。
多铎的中军帐里,摆着刚从京师拉来的四十门红夷炮。
炮是京师八百里加急运来的,拆了又装,装了又拆,在路上走了十天才到。副将报,南下的水师已经在瓜洲泊了一百条船,炮都架在营里了。
炮留着轰城墙。多铎说,史可法那人骨头硬。他要是肯降,当年崇祯在的时候,他就降了。
这种人,他说,不把城轰塌了,他不会自己开门。
副将问扬州打下来之后怎么办。
扬州,多铎说,本王要的不是它的城,是它的运河口。拿下扬州,江南的粮就断了北上这条路。弘光的朝廷没了粮,就是个空壳。
帐外的风吹得旗响。他坐下来,自己倒了一碗酒,喝了半碗,剩下的泼在地上。
当天夜里,一封从开封来的信送进了帐中。
多铎把信看了两遍,揉成一团,扔进火盆。火舌卷上来,纸边先焦,再整个烧起来。
开封那边来信了。他对副将说,周铮的骑兵动了。往东,过了黄河。
往东?不是往南来救江南?
他往东。多铎盯着火盆里的灰,去的是山东。
副将愣住了,问那江南怎么办。
江南,多铎的声音沉下去,没人来了。
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,看着扬州城的方向。城头上的火把一排一排,在夜里亮得刺眼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:
史可法,本王给你三天。三天之内你要是还不开城,本王就把扬州,从舆图上抹掉。
火盆里的信纸已经烧成了灰,最后一角亮了一下,才彻底暗下去。风从帐门口灌进来,把灰吹散了,灰烬里最后还能辨认出几个字:
宁国周铮,东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