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文焕第二次进开封城,是二十天以后。
这二十天里,江南那边换了两回天。多铎的大军过了淮河,淮安不战而降,扬州被围了三面。
南京城里每天都有逃难的人往城外跑,也有军报往城里送,送进去就石沉大海。韩文焕带着朝廷的答复往回赶,走的是同一条路,来时的官架子和回时的狼狈,正好掉了个个儿。
他带回来的,不止是南京的答复,还有一船粮食,和二十箱银子。
这一回进城,跟头一回不一样。
头一回他带着诏书,端着使臣的架子进城,眼里看的是这座城的规矩。这一回他带着粮船和银子,眼里看的是这座城的底气。
码头上,卸粮的民夫排成长队,一袋一袋往岸上扛,粮尘扬起来,在日头底下白蒙蒙一层,落在人的眉毛上就是白的。
一个挎刀的军官站在秤边,一袋一袋过秤,记数的文书笔头写得飞快,秤砣压下去又抬起来,一声一声,比锣还准。
粮袋在岸上摞成了半堵墙,摞到一人高就不再往上摞,改堆第二排。
船上的银箱抬下来直接进库,库门上的锁换了一把又一把,锁鼻子上还挂着新打的铁屑。
锁是新打的。
韩文焕在码头边站了小半个时辰,看了收粮,看了过秤,看了抬箱。日头把他的官帽晒得发烫,他也没挪地方。
这城,他回头对随从说,管得严。
城里只有城北的骑兵营空了大半。田见秀那三千精骑,二十天前就过了黄河。到如今只递回来三封信,说的都是同一件事:曹州城外的营盘已经扎稳,城头上的清军,天天在数他们的旗。
韩文焕不知道这些。就算知道,也不会往心里去。
参谋处的门开着,里头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摊着账册、舆图和一摞没写完的纸。砚台里的墨干了半边,边上搁着一枝秃了头的笔。
圣上有旨。韩文焕拱了拱手,宁国忠义,朕心甚慰。粮银先运一半,另一半等宁国的兵过了河,再行补足。
孙可望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没吭声。
粮一万石,银二十箱。沈恪把账册翻得哗哗响,跟议定的数目,差了一半。
差一半,徐阶之接话,那就只值一半的兵。
韩文焕赶紧解释,说圣上是想着宁国兵多将广,粮银分作两批运,不至于……
不至于什么?徐阶之笑了笑,韩大人,我跟你算一笔账。宁国的兵一天要吃掉多少粮,你算过吗?
他把账册翻回自己面前,指头按在那一栏上。一万石粮,够三千骑兵吃半个月;南京许的那三十万石,是宁国半年的嚼谷。这么厚的家底,只拿一半过来,就想让总兵把身家性命押上去?
韩文焕的官腔卡在了喉咙里。
周铮坐在案后,一直没说话。他把那枝秃笔拿起来,在指头上转了半圈,又搁回去。他问韩文焕,多铎的兵到哪儿了。
到,到扬州了。韩文焕把腰弯了弯,史阁部在扬州督师,正跟多铎对峙。
周铮又问扬州离南京多远。韩文焕答了三个字,四百里。
周铮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。多铎的兵离南京四百里,韩大人从南京来开封走了二十天,这二十天里扬州打了几仗、死了多少人,韩大人知道吗?
本王教你一个理。周铮说,求人救命的时候,话要说软,钱要拿够。
他把案上那本账册合上,推到一边。韩大人拿一半粮银来买本王一半的兵,那剩下那一半的兵,本王留着干什么?
留着守城。周铮说,守本王自己的城。
总兵!韩文焕急了,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,江南若是有失,唇亡齿寒……
唇亡齿寒?周铮看着他,本王烧南京诏书那天,南京把本王当什么?封本王一个靖南王,就想让本王替你们去死。
如今多铎打到家门口了,他说,想起本王来了。韩大人,你回去问问弘光,问问马士英:他们当本王是什么?是臣子,还是刀?
圣上,圣上是念着总兵的忠义……韩文焕张了张嘴,只挤出半句。
忠义?周铮笑了,本王不认南京的封,也不欠南京的情。本王只认一个理:谁跟本王真刀真枪地共过事,本王才认谁是朋友。
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黄河上,顺着河水往东划了一道,划到山东地面上停住。
南京的粮,南京的银,他说,到了开封就是宁国的。
宁国的兵往哪儿打,怎么打,他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,是宁国的事。
本王答应你,东出。他转过身,可本王东出的兵,走哪条道,在哪渡河,什么时候到,本王说了算。韩大人,可以回南京复命了。
韩文焕还站着,官服的后背湿了一片,贴在身上发凉。窗外的日头晒着院里那棵老槐,蝉叫得一阵紧似一阵。
送客。周铮说。
出了参谋处,韩文焕站在院子里,半天没挪步。老槐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,铺到了台阶跟前,把台阶切成两半。
他想起二十天前带着诏书进城时,心里还揣着一篇天子使臣,折冲樽俎的说辞,想着怎么把话说得漂亮,怎么让那个总兵感恩戴德。
如今那篇说辞一个字都没用上,连唇亡齿寒这四个字,都被人拿烧诏书的事堵了回来。
他忽然明白,这座城的主人从头到尾就没把他当成什么使臣。他带着粮银来是来换兵的,可人家收了粮银,只给了他一个的名目。
至于兵往哪儿走、什么时候走,一个字都没吐。
随从替他牵过马。他翻身上马,又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。
城楼上那面青底白字的宁字旗还在风里飘着,旗角被风卷起来又抖开。他忽然想,等他回到南京把这话一说,满朝堂的人怕是要炸了锅。
炸了锅又有什么用。扬州城外的兵不会退,黄河边上的兵也不会等。
大人,随从替他牵着马,回去,怎么跟皇上说?
韩文焕沉默了很久,久到随从把马缰又收了一收。
就说,他说,宁国的兵,已经动了。
他打马出了城门,走出半里地才想起来一件事:在开封待了这些天,从总兵到小校,从参谋处到门房,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一句,江南现在怎么样了。
他抬手在马颈上拍了一下。马小跑起来,官道上的浮土扬起来,落了他一后背。
他这一趟,把南京的底牌全亮给了人家,却连人家的兵往哪儿走,都没问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