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勇回来那天,身上带着露水,靴子上全是泥,进门先灌了一碗凉水,缓了口气,才开口说话。
他出去了七天,走了三个府、十一个县,带回三张舆图和一本册子。回来那夜,他在城外河边把脸洗了又洗,洗掉一层泥,才进的城。
册子上的字写得又密又小,是他手下几个识字的猎兵就着篝火,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的。纸边被雨水泡过,皱巴巴的,翻的时候得小心,怕扯破了。
参谋处里,他把舆图一张一张摊开,手指从黄河一路划下去。
舆图边角卷着,压着茶碗,还压着半块旧城砖当镇纸。
济南,他说,清军的守军不满三千,老弱居多。能打的,都让多尔衮抽走了。
孙可望问,济南府城就三千人守着?
三千都是虚数。石勇说,实际能上城的,两千出头。守城的是个汉官,姓刘,叫刘泽清。
刘泽清?周铮抬了抬头,江北四镇那个刘泽清?
就是他。石勇说,江北四镇出来的人,打仗稀松,搜刮倒是一把好手。
他先投南明守淮安,多铎南下,又降了清,被多尔衮挪到山东守济南。济南的百姓背地里骂他,骂得厉害。
徐阶之在旁边接了一句:降将守城,今天能降清,明天就能再降一回。这种人守的城,不用打,自己就会开。
周铮没接话,手指顺着运河那条细线,从头摸到了尾。
石勇又说了一件事。清军进了山东,头一道令就是剃发,不剃的,杀头。
济南城门口挂着十几颗人头,都是不肯剃发的,挂了好些日子,风吹日晒,变了颜色。山东的老百姓心里都憋着火,刘泽清光是压剃发这一件事,就杀了上千人。
剃发令下的时候,有秀才往城门口贴了张纸,写着:头可断,发不可剃。当天夜里,那秀才就没影了。
孙可望摸了摸自己的发髻,骂了一句:他娘的,这是要断咱们的根。
所以榆园军能闹起来,靠的就是这个。石勇说,清军越杀,义军越多。
他顿了顿,说咱们的旗往那儿一竖,只要不逼剃发,山东的百姓自己就站过来了。
青州呢?周铮问。
青州是义军的地盘,领头的叫王俊。
王俊这人,石勇见过一面,四十出头,脸上有一道旧箭疤。他盘问石勇盘问了半个时辰,听说宁国不要剃发,拍了下大腿,说那就有的谈。
石勇翻开册子,指着其中一页,说榆园军是曹州、濮州一带的老义军,崇祯年间就闹起来了。清军占了山东,他们不降,在榆树林里扎营,跟清军打了半年。
济南的兵出来剿过两回,都被打了回去。如今青州以南,大半个鲁南,榆园军的旗比清军的旗都多。
义军可用。徐阶之的眼睛亮了一下,咱们在河南收了大顺的兵,到了山东,还能收榆园军的兵。
他说一样的道理,给地,给身份,给旗号。榆园军跟清军打,是拿命在打,缺的就是一个正经名分。
周铮又问运河。
临清的漕运码头,有清军两千人看着,济宁也有驻军。石勇说,不过这两处都是守粮的,不是打仗的。
他说多尔衮的心思全在江南和京师,运河沿线,就是个空架子。
周铮的手指在舆图上沿着那条细线,从北划到南。那条线是运河。他在那上面停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运河是南京的命脉,也是京师的命脉。徐阶之说,咱们取了山东,把运河掐住,两头就都捏在手里了。这一趟,先取曹州,再图运河,一步一步来。
曹州呢?
周铮的指尖在舆图上往东移了移,落在曹州那两个字上。
曹州守将叫秃鲁,是个满人章京,带八百人驻着。石勇说,手下还有一千汉军,从辽东带来的。
他说秃鲁这人凶,好杀,曹州的老百姓,被他杀了不止一茬。
他翻过一页,接着说:可他那八百人,马料都得从济南运。多尔衮把山东的兵都抽空了,他那儿就是一座孤城。
孤城。周铮重复了一遍,手指在曹州那个点上敲了敲。八百满兵,一千汉军,粮道捏在济南手里,这城,其实已经死了。
石勇又补了一桩:多尔衮前些日子从山东抽了一万兵,补江南多铎的缺去了。这一万兵一走,山东更空,整个山东能打的清军,加起来不到五千。
不到五千。周铮抬起头,河南的兵,咱们能腾出多少?
骑兵营两万八千骑。孙可望说,刨去守黄河的,能动的,一万五。
孙可望说得痛快,沈恪在旁边拨算盘,把这一路要吃的粮草,又算了一遍。
一万五打五千。徐阶之说,这一仗,还没打,就赢了。
孙可望的拳头在舆图上砸了一下,说打曹州,骑兵三天就能到。拳头砸下去的地方,正好是曹州城外那条官道。
三天到容易。徐阶之说,可打下来之后呢?
曹州一打,济南就知道,济南一上报,京师就知道。多尔衮正盯着咱们,咱们一动,他就要动。
那就不打?
打,要快。徐阶之说,快到济南来不及报信,快到多尔衮反应过来,曹州已经换旗了。
拿下曹州,咱们就在山东钉了一根钉子。他说,榆园军会来投,鲁南的义军会来投。等多尔衮调兵来,山东的半壁已经不是他的了。
徐阶之这话说得轻,屋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。这一仗,不是打赢的事,是抢时间的事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,只有烛火噼啪响了一声。灯花爆开,又暗下去。
周铮看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字,看了很久。烛火在舆图上投下一圈晃动的光,把那个字照得忽明忽暗。
传令,他说,骑兵营选三千精骑,田见秀领队,郝摇旗殿后。今夜饱餐,明日寅时出发。
他补了一句,过黄河,在曹州城外扎营。
扎营?田见秀愣了一下,总兵,不打?
打,但要等一个时机。周铮说,你们去了,先把地形摸清楚,曹州城外的路,一条一条看明白。
他又说,五日后,他要看到曹州城外立着宁字旗。至于进城,等他的令。
得令!
还有,周铮说,给榆园军带句话。就说:宁国周铮,想跟王头领,见一面。
窗外天已经擦黑了。
黄河对岸,曹州的方向,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。那些灯火散在夜色里,看不出是村是城,只看得见一点一点的光,在风里晃。
石勇说,那些灯火,有一半是榆园军的暗哨点的。他们听说宁军要过河,已经有人摸着黑,到河边等消息了。
灯火一明,一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