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馆里,南京来的使者住了三天。三天里他递了三次名帖。头一回,门口的小校收了帖子,说一声总兵忙着,转身走了。
第二回,连小校的面都没见着。第三回,帖子原样退回来,附一句口信:总兵说了,让大人再住两日。
使者姓韩,名文焕,弘光朝礼部主事。他在南京城里是见过世面的人,礼部衙门那套水磨工夫,他清楚得很。
他出南京那日,码头上送行的人里,有同僚悄悄劝他,说这一趟是羊入虎口。他没听。如今坐在这间驿馆里,想起那同僚的话,倒觉得有几分道理。
哪句话该说重,哪句话该留三分,哪一封文书该压几天再发,他闭着眼都能拿捏。可这一回,他头一回觉着,自己那点官场上的章法,在这座城里使不上劲。
他带来的两个随从,一个管文书,一个管仪程,如今都闲在厢房里打盹。礼部那套章程,在这城里没人问,也没人催。
他们到底什么意思?韩文焕在屋里来回走了三趟,问随从,晾着咱们,算怎么回事?
随从小声提醒他,听说那周铮连朝廷的诏书都烧过。
烧诏书,韩文焕哼了一声,那是跟马阁老置气。如今多铎的兵都过了淮河了,江南危如累卵,他再跟南京置气,是置给谁看?
话是这么说,他自己心里也没底。
他出南京那天,马士英在堂上说过一句话:周铮不过一介总兵,给个王爷的名分,他就该感恩戴德;他要是识相,就该主动出兵替朝廷解围。
这话在当时听着有理,如今在这间冷冰冰的驿馆里,越想越像是在哄自己。
夜里,韩文焕睡不着,披衣起来,走到窗前。
驿馆的院子外头,一队巡夜的兵打着灯笼过去。灯笼上贴着一面小小的旗,青底白字,写着一个字。风一吹,旗角翻起来,灯影在墙上晃。
宁……韩文焕盯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
南京城里,他见过太多旗了。龙旗,将旗,督师旗,一重压一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可这座城里的旗,就这么简简单单一个字,反倒让他觉得沉甸甸的,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。
南京的旗,底下都缀着一串衔头,总督、督师、经略,一长溜。这面旗上就一个字,光秃秃的,看着倒干净。
他在南京做了十几年官,头一回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与此同时,参谋处的灯亮了两夜。
案上摊着山东、河南两幅舆图,灯影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茶凉了,也没人续。
徐阶之把韩文焕带来的那封求救文书摆在案上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他是南明党争里败下来的谋士,在南京待过,见惯了朝堂上那些漂亮话。文书上写着唇亡齿寒四个字,他看着这四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笑,又不像。
总兵,这仗,不能真救。他说。周铮只说两个字,你说。
徐阶之说,多铎南下,打的是江南。江南是弘光的,打烂了,烂的也不是宁国的东西。
出兵救他,兵是宁国的兵,粮是宁国的粮。打完了,江南还是弘光的,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。
孙可望忍不住问,那就不救?他要真顶不住,江南的粮、江南的钱,可就都姓清了。
所以,要救。徐阶之说。
孙可望愣了,说你刚说不救,怎么又要救?
救,是面子。不救,是里子。徐阶之说,面子要做给天下人看,里子要装进自己兜里。
他让使者回南京带一句话:宁国愿出骑兵,东出牵制多铎,条件是南京先运三十万石粮、五十万两银到开封。粮银到,兵就动。
沈恪吸了口气,问南京肯不肯给。
多铎的刀架在弘光脖子上,架一天,他急一天。徐阶之说,他早晚会肯。
他又说,他肯了,咱们的兵也没闲着。他拖得起,咱们正好腾出手,办自己的事。
自己的事?
兵,往东去。周铮开口了,东边,是山东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
徐阶之接话,说多尔衮把主力调去了京师,又把多铎放去了江南,山东的守备薄得可怜。青州的义军跟清军拉锯了半年,曹州那一片,更是没人管的地界。
他顿了顿,说这一趟名义上是救江南,实际上是取山东。
沈恪念叨着取山东三个字,慢慢算过味来:取了山东,运河就在手里。江南的粮想北上,得先过宁国的关。
那时候,周铮说,不是咱们求南京,是南京求咱们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在山东那一块上,从济南划到曹州,划了一道线。
孙可望又问,多铎要是真平了江南,咱们取山东有什么用。
有用。徐阶之说,多铎平江南,少说一年。这一年里,咱们把山东攥在手里,把运河掐在手里。
江南的粮运不上去,京师的漕运先断,多尔衮的朝廷先要饿肚子。他饿着肚子,还拿什么打山东?
那弘光……
弘光?徐阶之说,多铎的刀,比咱们的刀离他近。
他要有本事扛住多铎,咱们就跟他做长久生意。他扛不住,江南换了主子,咱们手里的运河,就是跟新主子谈判的本钱,怎么算都不亏。
窗外风卷着落叶,打着旋儿飘过院墙。案上的灯芯烧长了,火苗歪了一下。
石勇。周铮叫了一声。石勇从阴影里上前一步,应了一声。
你带猎兵过黄河,往东探。周铮说,济南有多少兵,青州是哪路义军,曹州的守将姓什么叫什么,一条一条探明白。
石勇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驿馆那边,韩文焕的第四张名帖又递了进去。这一回,门房连帖子都没收。
随从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,说总兵让大人回南京去,把条件带回去:粮银到开封那天,宁国的兵就在路上了。
条件?什么条件?韩文焕转过身,问随从。
随从答,三十万石粮,五十万两银。
韩文焕站在屋里,半天没动。他想起马士英那句一介总兵,如今那个一介总兵把他的名帖晾了四天,然后开出了一个他做不了主的价码。
回南京。他说,这事,得让皇上定。
随从小声问,皇上要是不答应呢。
韩文焕没回答。他推开门,风灌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寒噤。院子外头那面灯笼又过去了,旗上那个字,在风里一晃一晃。
随从牵马去了。他站在门槛上,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面旗。晨光落在旗上,把那个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忽然想明白了:这座城的主人,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南京讲什么君臣大义。
他在等南京先拿钱粮,来换他的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