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进京用了六天。
第一天出开封,第三天过黄河北岸的清军哨卡,第五天到保定,第六天傍晚,跪在了武英殿的阶下。探子浑身是泥,头埋得低低的,嘴唇抖了抖,说了四个字:
阿济格,死了。
多尔衮站在殿前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他听了这句话,手停了一瞬,然后稳稳地把茶碗放回案上,一滴没洒。
殿里还有几个大臣。没有人敢出声,也没有人敢抬头。
怎么死的?
探子把信阳一战从头报了一遍:英王爷围城,粮道被断,马料被烧,拔营北撤的时候在官道上被宁军骑兵截住。两万骑,降了一万三,阵亡四千,余者溃散,逃回襄阳的没几个。
英王爷呢?
被周铮阵前擒了。押回开封,当着百姓的面,斩了。
斩了。多尔衮重复了一遍,首级呢?
挂在开封城门上。
殿里静了很久,久到有个大臣的膝盖开始发抖。
你们都退下。
大臣们鱼贯退出,殿门关上,最后一点天光被夹在门外。殿里只剩多尔衮一个人,和那碗已经凉透的茶。
他站着,一动不动。阿济格比他大七岁,是他同母的哥哥。关外那些年,哥哥带着他打蒙古,打朝鲜,打山海关,一仗没让他落下过。
阿济格性子糙,说话冲,打仗却从不惜命,也从不认输。这样的人,最后被装进木笼,押过敌国的街市,跪在牌位前砍了头。
关外人的死法,是死在阵前,马革裹尸。哪有让敌国百姓围着看砍头的。
多尔衮伸手去端那碗茶,端起来,又放下。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。
你打了一辈子仗。他说,关外你没输过。归德,你输了。
信阳,你又输了。他顿了顿,最后连命都搭上了。
他闭上眼,站了很久。
殿里冷,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把案上的文书吹得翻了一页。他睁开眼,走到舆图前。舆图上河南那一块,画着一面宁字旗,旗的四周被他画了一圈又一圈,纸都磨毛了。
你输,不是输在周铮。他说,是输在你不信他会赢。本王信,所以本王不能跟你一样。
这才是最要紧的一句。阿济格从头到尾没把周铮当回事,所以输在信阳;他若也这么想,下一个被挂在城门上的,就是他自己。
周铮跟那些流寇不一样。他会屯田,会造船,会收拢人心,把地盘越做越实。这样的对手,急不得。
周铮收了李自成的兵,又杀了阿济格,在河南越坐越稳。再跟他硬拼,就是拿大清的国运,去赌一时之气。
传多铎。
殿门开了一条缝,太监探进头来,又缩回去半个身子。多尔衮对着那半张脸,说让他来见本王。
当天夜里,多铎进了武英殿。他行过礼,问摄政王传他有何吩咐。
你带兵南下。多尔衮说,过了黄河,直取江南。先平弘光,再收南直隶。
多铎愣住了,问河南那边周铮怎么办。
河南先放着。多尔衮说,周铮烧了南京的诏书,跟弘光朝翻了脸,腾不出手管江南。
你平了江南,他又说,他的后路就断了。
后路?
江南的粮,江南的钱,江南的人。多尔衮的手指按在舆图上,本王让周铮一辈子困在河南。他收再多的兵,杀再多的将,没有江南,他就是个土霸王。
多铎还是不放心,说周铮若趁他南下渡河怎么办。
他渡不了。多尔衮说,本王在黄河北岸留五万兵盯着他。他敢过河,本王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前后夹击。
多铎低着头琢磨了一会儿,抬头领命。
去吧。多尔衮说,记住:江南本王要的是全的,不是破的。
多铎退出去以后,多尔衮又看了一会儿舆图,然后伸出一根手指,把那面小小的宁字旗按住。
周铮,他说,你杀本王一个兄弟,本王就断你一条臂膀。看看咱们,谁先撑不住。
同一天,开封。黄河岸边,铁甲船的小样下了水。
船有一丈多长,船舷包着铁皮,日头底下一照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宋应星站在船头上,指挥水手把船划到河心。周海柱站在岸上盯着,眼都不眨一下。这船的图纸,有一半是他从南洋带回来的。
稳不稳?周铮站在岸边问。宋应星在船上喊稳,吃水深,压得住,风浪再大也不翻。
放一炮。
船上架着一门小炮。水手装填,点引信。轰的一声,炮口喷出一团火,白烟被河风扯散,船身只晃了一下,就稳住了。
周铮站在岸边看着,脸上没表情。半晌,他说了一句:这一炮,船身没散。
宋应星抹了把汗,说小样成了,照这个造,到明年开春,黄河上就有咱们自己的铁甲船。
明年。周铮说,本王等得起。铁甲船,也等得起。
沈恪从岸上跑过来,压低声音说,城门来了个要紧的人。
南京的。说是弘光朝的使者,带着诏书来的。人已经进城了。
那使者进城的时候,先看见了城门上那颗人头。头在风里晃着,已经晒得变了色。
他勒住马,仰头看了半天,才问引路的兵,那是什么。
阿济格。兵说,清军的英亲王。信阳一战被总兵擒了,斩了。
使者脚下一软,差点从马上栽下来。他结结巴巴地问,就是那个追着李自成从陕西打到襄阳的阿济格?
就是他。总兵说了,让他挂在这儿,醒醒神。
使者进了驿馆,坐在屋里半天没缓过来。
他这趟出南京之前,朝堂上说起周铮,说的是一介总兵,给个王爵就该感恩戴德。如今他坐在这间屋子里,窗外就是挂着人头的城门,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,怎么也拼不回原来的意思。
这周铮……连阿济格都杀了。这开封城,到底是什么地方?
引路的兵在门外听见了,探进头来。
总兵说,这地方叫宁国。
周铮是在傍晚听的回报。
诏书?他说,又来诏书?本王烧了一回,他们还想让本王烧第二回?
不是诏书。沈恪说,是求救的。说清军多铎带兵南下了,江南危急,弘光皇帝想请总兵出兵相救。
魏七在旁边愣住了,说南京不是跟咱们翻脸了吗。
翻脸是翻脸。沈恪说,清军南下,刀架在脖子上了,翻脸的人也能来求饶。
周铮没说话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黄河,看着河心那艘还在打转的铁甲船小样,看着北岸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北岸那边,多尔衮留了五万兵,盯着黄河。南岸这边,南京的使者在驿馆里等着。他夹在中间,手里攥着刚试成的一门船炮,和一个还没想清楚的主意。
使者在哪儿?
在驿馆。
让他等着。周铮说,本王,要想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