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阳城外那三道壕沟,是正月里挖的。挖了半个月,最深的一道,人掉下去得搭梯子才爬得上来。
挖沟的民夫从十里八乡招来,周铮给饭、给工钱,还发一张盖了印的凭据,说清丈田亩时这凭据能抵工。
民夫们挖得起劲。谁也没想到,这道沟是给阿济格准备的。
三月末的头一天,天还没亮透,号角就响了。一声接一声,从城北那片坡地上传过来,压住了城里的鸡叫。
阿济格的两万骑在城北列成了阵。旗幡遮天,马嘶连成一片,马蹄刨起的土混着夜里的露水,把城北那片坡地踩成一摊稀泥。
他骑在马上,盯着城头那面宁字旗,看了很久,才抬起下巴。后阵的号手又吹了一声,吹得又长又慢。
本王说过,他说,要在信阳城头,立正白旗。
副将凑上来问,攻不攻。
两个字一出口,两千骑就动了。他们喊着往城头冲,马蹄声闷闷的,压在地底下像一串雷。
冲到半路,马先乱了。壕沟又深又宽,马到沟前前蹄一软,连人带马栽进去,后头的兵收不住脚,踩在前头的人身上,沟里滚成一团。
有人被踩断了肋骨,喊声变了调,听着不像人声。沟底的泥被血和成了浆,踩一脚,陷到脚踝。
填壕!副将喊。
步卒扛起土袋往沟里填。刚填到一半,城头上的铳响了。铳声是点发,一响一排,不急,也不乱。
一排铳,一排火,填壕的兵成片倒下去,土袋散了一地。有人的手还抓在袋口上,松开的时候,指头还在动。
攻了半个时辰,折了四百人。城头纹丝不动,只有那面宁字旗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飘。
阿济格的脸沉了下来。半个时辰折四百,这个数,他来之前没算进去。他把手里的马鞭往掌心一磕,磕了三下,鞭梢在风里抖。
这两万骑是多尔衮从京师拨给他的,也是他最后能拿出手的家底。折在信阳城下,回去怎么跟摄政王交代,他没说出口。
副将从他脸上看出来了。
城头上却热闹起来。猎兵扯着嗓子喊,问阿济格的粮还够吃几天。
一嗓子接一嗓子,传遍城头。有人接着喊,说俺们总兵讲了,你缺粮俺们借你,你出城来取。
清军的兵都听见了。有人咽了口唾沫,偷偷扭头去看粮车的方向。
阿济格脸黑得像锅底。他吼,别听他们的,城里的粮比咱们还紧,他们喊话,是心虚。
副将道,城里的兵喊得这么欢,怕是真有余粮。末将看那灶上的烟,一日三起,不像断粮的样子。
欢什么!阿济格说,围!围到他没粮!
午时,他派了一骑打着白旗到城下喊话,许周铮王侯之位,只要开城。
城头上静了一瞬。然后垛口后头探出一杆铳。
砰的一声,骑手的帽缨被打飞了,帽子歪在头上,人吓得脸都白了。
回去告诉阿济格,周铮的声音从城头传下来,本王这儿不收降书。他要是想投,本王倒可以考虑,给他一条活路。
骑手调转马头就跑。跑出半里地,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。
阿济格在阵前听完这话,脸色又沉了几分。
他盯着城头那片垛口,嘴里重复着两个字:棱堡。周铮就躲在里头,躲在那些土墙后头,拿铳子跟他的骑兵换命。
副将劝他等炮车到了再攻。阿济格冷笑,炮车还在襄阳城里,谁给他运来。
那就围。他不信周铮城里的粮能撑一辈子。
围城围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城里城外安静得反常。清军不攻了,宁军也不出城。
只有壕沟那边的乌鸦一天比一天多。
它们是闻着味来的,在沟沿上跳来跳去,啄那些没来得及埋的尸首。傍晚乌鸦叫起来,一声接一声,叫得人心烦。
第三天晌午,阿济格的营里开始吃稀的了。
碗端上来,能照见人影。阿济格看了一眼,把碗摔在地上。
本王的两万骑,就吃这个?
管粮的章京跪在地上,声音发抖。随军的粮三天前就不够吃了,头一批粮车在半路被烧,后头的一辆也送不过来。
信阳到新野的官道被宁军骑兵封死,昨天派去催粮的一百骑,只回来三骑。
阿济格问他,那三骑带回了什么。
带回了话。章京的声音抖得更厉害,宁军的人说,让英王爷放心,粮,他们替英王爷烧干净了。
阿济格没说话。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两个名字:田见秀,郝摇旗。
他追李自成的时候,这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,如今投了周铮,倒敢来截他的路。想到这里,他牙根发酸。
副将劝他先回襄阳,等粮草备齐了再来。
回襄阳?阿济格盯着他,本王两万骑兴冲冲地来,饿着肚子回去?
回去怎么说?说本王被周铮一座空城,拦了三天?
这话他说得硬,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。多尔衮在黄河折了五万,回了京师正憋着火。
他这时候空手回去,不光是丢脸的事。所以不能退,退一步,往后就没有他的位置了。
城里的粮,本王抢不着。城外的粮,本王自己去找。他说,
传令,分五千骑,去抢罗山、光山。那两个县有粮。
副将急了,那是河南的地界,是周铮的地盘。
周铮的地盘?阿济格冷笑,他连城都不敢出,还有地盘?
抢。把罗山、光山抢空了,本王就在这儿再围他三天。
五千骑出了大营,往东南去了。尘头扬起来,遮了半边天。
城头上,周铮站在垛口后头,看着那队骑兵越走越远,看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风把尘头吹散了一层,又起了一层。
他分兵了。魏七说。
分兵抢粮。周铮说,粮,他是抢不着的。
孙可望上了城楼,问阿济格真会分兵。
周铮说,他这人输不起。两万骑带出来,空着手回去,多尔衮那边交代不过去。
他扶着垛墙,往东南那条道上看了一眼。
他的粮全在官道上,官道被堵,他就只能抢县城。
魏七又问,那咱们就等着他抢。
等着。他抢得越狠,郝摇旗截得越准。
他转过身,吩咐传令郝摇旗:等抢粮队走远了再动手,一车粮都不许进清营。
传令兵跑下城楼,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很久。
周铮又问沈恪,阿济格围城的粮还够吃几天。
沈恪算了算,烧粮车那天起满打满算还能撑五天,省着吃七天。
五天。周铮说,五天后,他要么饿着肚子攻城,要么夹着尾巴回襄阳。
魏七问,那他要是跑呢。
周铮说,他跑的那天,就是咱们出城的那天。
城下那三道壕沟通着一道,沟底的水是黑的,水上漂着一层草屑,顺着风往北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