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,官道上,一支粮车队伍慢吞吞地往南走。
车是骡车,一辆挨着一辆,排出去二里地。车上蒙着油布,油布底下是麻袋装的粮,露水把车辙打湿了,土腥气顺着车轮翻起来。押车的是镶蓝旗的骑兵,百来骑,松松垮垮,散在车队两边。
快些!押车的章京喊,前锋的兵,还等着吃粮呢!
大人,路不好走,赶车的兵回话,车轴都压弯了,快不了啊。
快不了,也得快!章京说,前锋两天没吃饱了。再不送到,营里闹起来,你我都吃罪不起。
车队又往前挪。官道两边的山坡上,草长得齐腰深,晨雾里看不出有人。
郝摇旗趴在坡顶,眼睛盯着官道。他身后,三千骑伏在坡后,马都勒着嘴,一声不响。
将军,啥时候动手?旁边的兵小声问。
等车过半。郝摇旗说,前头那百来骑押车的,过了咱鼻子底下再动手。先断两头,再抄中间。
为啥不直接冲?兵问。
郝摇旗说直接冲,车一停,押车的就能跑回去报信。总兵说了,这一仗要打他个措手不及,粮车一辆都不能放回去。
车队越走越近,头一辆车过了坡脚,第二辆,第三辆。车轱辘碾过碎石,咯吱咯吱地响,押车的骑兵打着哈欠,有人干脆把枪横在马鞍上打盹。
一半了。郝摇旗的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,再等等,再等半刻。
他忽然看见,官道尽头又出现一队人马。旗是镶蓝旗的,人不多,百来骑,可马是骏马,甲是铁甲,跟前面押车的那伙,不是一个路数。
后队?郝摇旗皱眉,探子不是说,后队离着一天的路吗?
许是赶路了。兵说,将军,还打不打?
郝摇旗说,车都到跟前了,哪能不打。后队那百来骑,一并收拾了。
他传令下去,号一响,两头断,中间冲。
号角响了。
山坡上,三千骑像开了闸的水,哗地冲下来。马蹄踏过草坡,尘土扬起来,把晨雾撕成一片一片。刀劈在甲上,溅出火星,有人被撞下马,滚进车底,又被人踩着后背跑过去。
前头押车的镶蓝旗骑兵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冲散。有人掉头就跑,有人跳下马,钻进车底下。
车队两头被宁军骑兵封住。中间的车一辆一辆被掀翻,油布扯开,麻袋戳破,白花花的粮洒了一地,被马蹄踩进泥里。
烧完的车只剩下黑骨架,歪在路中间。轮子烧没了,车辕还杵着,像一排烧焦的肋骨。
郝摇旗喊,泼上火油,烧!
兵们把油罐往车上一摔,火苗子蹿起来,一辆接一辆,几十辆粮车全点着了。火越烧越旺,浓烟滚滚,把半边天都熏黑了。火油味混着焦糊味,顺着风灌进嗓子眼,呛得人直咳。
回来!郝摇旗叫住追出二里的兵,车要紧!
郝摇旗勒着马看着那火,咧嘴笑了,说娘的,这一把火,烧得痛快。
他打仗这些年,头一回觉得,烧粮比砍人痛快。砍人,人还会记仇;烧粮,粮没了就是没了。
收拢了人马往北撤的时候,他又回头望了一眼。官道上那排黑骨架,还冒着细细的烟。
将军!北头也冒烟了!一个兵指着北边喊。
那是田将军!郝摇旗喊,他也得手了!
信阳方向也冒烟了!又一个兵喊,比这边的还粗!
郝摇旗回头,愣了一瞬,说那是城里的烟?有兵答他,是棱堡的烟,前锋攻城了。
信阳方向那股烟,又粗又直,直直地戳在天上,半天不散。
信阳城下,阿济格的前锋两千骑,已经攻了半个时辰。
城头上,宁军的三千守军一枪不发。城外的壕沟又深又宽,清军的马冲到壕沟前就过不去。往城头射箭,城头的人躲在垛口后面,理都不理。
清军的马在壕沟边勒住,骑手举着刀骂,就是冲不过去。城头放了几支箭,离得远,软绵绵地落在壕沟外头。
城里的兵,缩着不出来。前锋的章京勒着马看城头,粮呢?进城抢粮抢不着,城都进不去。
大人,这城怕是打不下来。副将凑过来,不如等后头的炮车到了再说。
炮车?章京冷笑,炮车还在襄阳城里呢,哪来的炮车。
他抬头看着城头那面宁字旗,忽然觉得不对,说城头怎么只有一面旗?一座城,至少四面旗。周铮的兵把城头收拾得这么干净,像是早就打算好了的。
他盯着城头看了好一会儿,脸色忽然变了。
他喊,快撤!这城是空壳子!
空壳子?有兵问。
周铮的主力不在城里!章京掉转马头,他把城外的东西都搬空了,人撤进城,自己带兵,打粮道去了!
话音没落,官道方向一股浓烟冲天而起。
粮车!副将失声喊,粮车,被烧了!
章京的脸一下子白了,说中计了,快回撤,保住粮车还来得及。
两千骑掉头,往官道方向冲。
刚冲出二里地,官道两侧的山坡上又涌出一队骑兵,青底白字的宁字旗。
袁宗第骑在马上,横着刀,堵在官道正中。
镶蓝旗的,他说,粮车已经烧了,水井也填了。你们现在回去,是送死。下马投降,还能活。
你是哪个!章京拔出刀。
袁宗第。他说,大顺袁宗第。半年前,我想过投你们清军;后来我改了主意,觉得还是跟着周总兵,杀你们,更痛快。
章京骂了声大顺的叛贼,催马挥刀就砍。袁宗第不躲,横刀一格,两马交错,刀光一闪,章京的刀脱了手。
袁宗第回马,刀背一拍,把章京拍下马去,说绑了。
章京被反剪着手押下去的时候,还扭头骂。袁宗第没理他,只让人把缴来的旗收好。后头想跑的镶蓝旗兵,被两翼的骑手圈了回来,蹲在地上抱头,甲都解了。
将军!后头还有!他手下的兵喊。
官道尽头,阿济格的主力两万骑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,尘头遮天蔽日。
来得快。袁宗第勒马,看着那片尘头,撤。撤进城,跟他耗。
将军,城里的兵够守吗?有兵问。
袁宗第说,三千守军,棱堡又深又厚。他两万骑饿着肚子,围半个月也啃不动;城里的粮够守军吃三个月,他拿什么耗?
他掉转马头,带着骑兵往信阳方向撤。
身后,阿济格的两万骑追了上来,尘头越来越近。前方的壕沟后头,铁拒马已经立起来,城头那面宁字旗在风里哗地卷了一下。
袁宗第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尘头,又看了看前方敞开的城门,说了句,进城。
城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的时候,官道上的尘头,正铺天盖地地压过来。
【史载】
其一《宁国实录·首战》:顺治二年三月,郝摇旗焚阿济格粮车于新野道上,田见秀焚其别队,袁宗第要击其前锋于城下,生擒章京一人。是役,贼粮尽水绝,围城半月不能下,史臣曰:王空城以待,焚粮断水,不交一战而贼自困,所谓先胜而后战者也。
其二《清实录·世祖》:(顺治二年三月)英亲王阿济格奏,言我军粮道为贼所断,前锋章京某被擒,贼婴城自守,臣师顿于坚城之下,粮且尽,乞速发饷。上谕:王轻进无备,致堕贼计,宜暂退整旅,毋再浪战。
其三《樵史通俗编》:镶蓝旗押粮,人人相语前锋饿得啃马鞍。及至新野道上,山坡草深,伏骑尽出,粮车尽焚,烟起处,二十里外皆见。袁宗第擒章京,自报名姓,曰大顺袁宗第,半年前想投你们,如今改主意了,闻者传为笑谈。后信阳围解,小儿唱:镶蓝旗,饿肚皮,围城半月,只啃树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