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漆封口的信,摆在案上。漆上,印着一方猎兵的暗记,蜡还没干透,是快马加鞭,赶着送来的。
石勇拆开信,念了一遍。阿济格在襄阳起兵两万,沿唐河东下,前锋两千骑已过新野,直指信阳。沿途诸县,闻风而遁,无敢当其锋者。
屋里,静了一下。
孙可望咂了咂嘴,说两万骑,他这是豁出去了。
信阳那边,逃来的难民已经到了城下,挤在城门口,都说阿济格的兵过一处抢一处,抢完就烧,青壮抓去拉车。周铮听完,把信按回案上,说了一句:他越急,咱们越不急。
豁什么出去。徐阶之把茶碗放下,多尔衮在黄河折了五万,回了京师,正憋着一肚子火。阿济格这时候打一场胜仗,就把黄河那场败仗盖过去了。
郝摇旗问他,这是想拿咱们给他盖脸?
徐阶之说,他追李自成,追丢了,不打一场胜仗回去,没法交差。信阳离襄阳近,河南的兵又都在北边盯着多尔衮。他以为这时候打信阳,是捡软柿子捏。
那他可捏错了。田见秀说,信阳,有棱堡。
信阳的棱堡,周铮说,是给他看的。
郝摇旗问怎么说。周铮说他两万骑长途奔袭,粮草一车一车跟在后面,指望速战速决,打下信阳抢了粮就走。咱们就让他扑个空。
城里的粮,搬空。城外的百姓,撤进城。他到了信阳,城是空的,粮是空的,马就得饿着。
魏七问然后呢。
然后,他的粮道就得露出来。周铮说,两万骑,一天吃多少,你算过没有?
沈恪拨着算盘珠子,说一匹战马一天精料八斤、草二十斤,两万骑光马一天就是五六百石,加上人,翻个倍。他问,粮车一天能送到信阳多少?
沈恪说三百石,顶天了。路远,车慢,送到一半,马就得先饿倒。
那他的两万骑,周铮说,在信阳城外,撑不了五天。
五天之内,他只有两条路:要么饿着肚子硬攻信阳,要么往回撤。可他撤的时候,粮车还在半路上,撤得越快,粮断得越快。徐阶之把这话说透了,孙可望接过话头,说所以,咱们要打的,是他的粮道。
粮道,是他的命。周铮说,可咱们的骑兵,不能全去截粮。他两万骑,要是狗急跳墙反扑过来,咱们挡不住。
郝摇旗问那怎么办。
分两路。周铮说,一路,田将军、郝将军,带骑兵藏在新野到信阳的官道两侧,等他的粮车过,烧了。
他又转向孙可望,说一路孙将军带老骑兵,跟着他守信阳。阿济格回头救粮,就咬他的后队;他硬攻信阳,就在城里跟他耗。
总兵,郝摇旗搓着手,俺的骑,头一回打仗,就让俺去烧粮车?
烧粮车,是头一功。周铮说,粮车一烧,他那两万骑,就是一群没奶的饿狼,跑不动,打不动,等着挨宰。
郝摇旗问他啥时候动手。周铮说等他的前锋到信阳城下,前锋一攻城,后头押粮的就松了,那时候动手。
俺明白了。郝摇旗说,他攻城,俺烧粮,两不耽误。
郝摇旗从军议上下来,一路哼着小调。手下的兵问有什么好事,他把嘴一咧,说好事,天大的好事,头一回出营,就去烧阿济格的粮。
周铮转向袁宗第,说袁将军带一队猎兵,趁夜摸进阿济格的营,不用打仗,只做一件事,把他营里的水井填了。
填井?袁宗第一愣。
他两万骑,扎营在河边,得喝水。周铮说,粮在官道上,水在井里。粮烧了,井填了,他就只能喝河里的浑水。
他又说,人喝浑水,马喝浑水,不出三天,就得拉肚子。拉肚子的骑兵,跑不动。
袁宗第盯着周铮,看了好一会儿,说总兵,这一手,比烧粮还狠。
周铮说,才能少死人。
末将,袁宗第单膝跪地,领命。
周铮看着他,说袁将军,起来,宁国没有跪着说话的规矩。袁宗第站起来,没说话,转身出去了。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说了句,井,一夜填得完。周铮说好,他等着。
夜里,信阳方向飞马来报:阿济格的前锋两千骑,已经过了信阳西界,正在逼近城郊。
来了。周铮说。
总兵,孙可望问,信阳城里,留多少兵?
三千。周铮说,棱堡三千,够他啃半个月。
骑兵在城外。城里的粮已经搬空,城外两万八千骑藏在山沟里。他攻他的城,咱们等着收他的粮。
信阳的粮,连夜起运。官道上,粮车排成两里长,赶车的民夫把鞭子甩得山响,车辙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沟。天明时分,最后一车粮出了北门,城里的米铺,门板关得严严实实。
城外十里内的庄子,青壮都进了城,老人孩子由官府安排住进庙里。空屋不上锁,门虚掩着,只把粮缸搬空,水缸挑满。
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在信阳和襄阳之间划了一道线,说这一仗,他不来,也就罢了。他来了,这两万骑,就别想回去了。
石勇问,要不要给北边报个信?
周铮说,给京师那边捎句话:阿济格的两万骑,进河南了。多尔衮要是心疼他兄弟,可以再来一趟黄河。
石勇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同一天夜里,襄阳。
阿济格坐在中军帐里,面前摊着一张舆图,信阳那一点上,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,描了三遍,描得纸都起了毛。
帐里的灯芯结了个灯花,他拿刀挑了一下,没挑掉,索性由它烧着。舆图上,从襄阳到信阳,画了一路箭头。
他冷笑,说周铮收了大顺的残兵败将,连李自成都不要的人,他当宝收着。本王这一回,连人带兵,一起收拾了。
副将凑上来,提起周铮的兵会玩火器,归德那回就吃了亏。阿济格脸色沉了一下,说归德,是本王轻敌。这一回不跟他玩虚的,两万骑直接踏平信阳,他的火器再厉害,还能拦得住两万骑?
副将又提棱堡。阿济格打断他,说棱堡是给守城的人准备的。周铮要是缩在堡里不出来,本王就围城,围到他粮尽;他要是敢出来,两万骑正好活捉周铮。
他拍了拍舆图,传令:明日卯时,拔营东进。本王要在信阳城头,立正白旗。
副将迟疑了一下,提起王爷在黄河……
王爷在黄河,是中了周铮的诡计。阿济格说,本王不一样,跟他明刀明枪。这一仗打完,倒要看看,谁还敢说阿济格只会打败仗。
窗外,风从南边来,带着信阳方向的气味。亲兵进来续灯油,他摆了摆手,让人退下。舆图上那道箭头,还差最后一道,要戳在信阳城下。
【史载】
其一《宁国实录·军令》:顺治二年三月,阿济格提师东犯,众二万。王议于行辕,或请坚壁,王曰:棱堡所以饵之。遂空信阳之粟,徙民入城,分骑藏于官道两侧,又遣猎兵夜填其营井。是役未交兵而算定,史臣曰:王用兵,先断其食,次断其水,不战而人自困。
其二《清实录·世祖》:(顺治二年三月)英亲王阿济格奏,言贼闻臣东下,信阳为之一空,臣师次唐河,贼骑出没无常,疑有伏兵,请以正兵逼城决战。上谕:贼避而不战,是怯也,王宜疾进围城,勿堕其术。
其三《樵史通俗编》:宁王定计破阿济格,帐下诸将皆请守城,王独曰棱堡是给他看的。或问其详,王不答。是夜猎兵衔枚出城,径入清营,不杀人,不烧帐,只填水井,填完即走。清营次日取水,井中俱是泥沙,军中哗然,皆谓宁王有邪法,能隔山断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