号角破开晨雾,校场上站满了人。今天是骑兵营换旗的日子:田见秀一部、郝摇旗一部、散部合起来的一部,加上孙可望督的老骑兵,四面旗,并成一面旗。
前一天夜里,各营就把旧旗从旗杆上收了下来,洗净,叠好。有旗手叠到闯字旗的时候,手顿了一下,还是叠了进去。
青底,白字,一个字。
新旗挂上旗杆的时候,风正好起来,旗面哗地一下展开,在晨光里亮得扎眼。台下的人,齐刷刷仰着头。
点将台边立着一面牛皮大鼓,鼓手光着膀子,鼓槌举在半空,等台上一声令下。
换旗!孙可望站在点将台上,喊了一声。
各营的旗手放倒旧旗,竖起新旗。大顺的闯字旗、杂号的各色旗,一面一面收走,卷起来,码在台子底下。码旗的兵码得很慢,一面一面抚平了再卷。
旧旗,不烧。孙可望说,收进库房。往后谁打了胜仗,谁去库房领自己的旧旗,挂回营里,挂三天。
台下静了一瞬,随即有人喊了一声好。喊声稀稀落落,响到一半,被郝摇旗一声哼打断了。
郝摇旗带来的兵站在台下,头一回见这阵势,四色旗语翻得眼花,有人小声问身边的老兵,这红黄蓝黑,都记得住吗。
好什么好。郝摇旗在队首翻了个白眼,换旗是换旗,打仗是打仗。旗换了,俺的兵,还是俺的兵。
孙可望说这话他听见了,袁将军也听见了。
袁宗第从队首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面旧旗。旗是字旗,跟了他十三年,边角都磨破了。
他说这面旗从陕西跟到襄阳,再跟到河南。跟着闯王的时候,他拿它当命。后来闯王散了,他动过投清军的念头,是总兵把他拦下来,让他再看看。
他顿了顿,说看过了。看过了,就知道往后的路在哪儿。
旧旗,收了吧。他走到台前,把旗双手递上去,往后,我认宁字旗。
孙可望接过旗,卷好了,同各营的旧旗放在一处,说哪天打了胜仗,自己来领。
得令。袁宗第说。
台下一片安静。袁宗第走回队里的时候,他手下的几个兵,眼圈都是红的。
郝摇旗在旁边忽然接了一句,说袁宗第,俺记得半年前你还说要投清军,这会儿倒是你头一个把旗交出来了。
人是会变的。袁宗第说,你郝摇旗,不也是从只服能打的,变成服军法了?
郝摇旗瞪眼,随即又笑了,说行,这话俺认。
认就好。孙可望说,都认了,才好共事。
他话锋一转,问郝将军,旗换了,兵还是你的兵,那你认得这面旗吗?
他抬手。旗手打出一串旗语,红、黄、蓝、黑,四色旗在晨光里翻飞。
这是冲锋。孙可望说,三声号后,右翼先出,左翼绕后。谁认不全,谁冲错地方,撞了自己人,军法处置。
俺认不全。郝摇旗说,俺的兵,也认不全。
认不全,就学。孙可望说,三天,学不会,全营饿一顿饭。
饿饭?郝摇旗火了,俺的兵跟着俺,没饿过肚子!
那是跟着你。孙可望说,跟着宁国,就得守宁国的规矩。
郝摇旗攥着刀柄,指节发白,说孙可望,俺敬你是条汉子,你倒管到俺头上来了。
军法,不分谁。孙可望说,郝将军要是不服,可以走。门,开着。
郝摇旗盯着他,看了半天。
俺不走。他说,俺倒要看看,你这规矩,有多硬。
当天夜里,郝摇旗的帐里亮着灯。他攥着一本旗谱,就着灯认颜色,红黄蓝黑,一遍一遍地背,背错了就重来。帐外站岗的老兵,听见他在里头骂自己笨,骂完了又接着背。
三天里头,他夜夜如此。到第三天早上,他把旗谱往怀里一揣,翻身上马,说走,跟孙将军的兵碰碰去。
三天后,还是校场,两营对练。郝摇旗的三百骑,对孙可望的三百骑。一边是野惯了的老营骑手,一边是练了半年的宁军骑兵。
号角一响,郝摇旗的兵嗷嗷叫着催马就冲,三百骑散成一片,像一群撒了缰的野马,直扑对面。
孙可望这边,旗手打旗。红、黄、蓝、黑四面旗翻了两下,三百骑分作三队:左队斜插,右队包抄,中队勒马,原地不动。
郝摇旗的兵冲到一半,忽然发现对面的人没了。
人呢?冲在最前的兵喊,怎么都不见了?
话音没落,左右两队的宁军骑兵已经包了上来。三百骑被三面围住,跑都跑不出去,勒马四顾,你撞我,我撞你,乱成一团。
孙可望喊。
两营勒马。
郝将军,你的兵是快。孙可望说,可快,要看往哪儿快。散着冲,是一盘散沙;照着旗冲,才是一把刀。
郝摇旗坐在马上,看着被围得严严实实的自己的兵,半天没说话。
俺输了。他说,这规矩,俺学。
不是输赢的事。孙可望说,是战场上,多活几条命的事。
郝摇旗翻身下马,走到孙可望马前,抱了抱拳,说孙将军,俺跟你学,往后俺的兵,听你号令。
不是听我。孙可望说,是听旗。旗在哪儿,兵往哪儿。
他把马鞭往旗台一指,说旗错了,认罚;旗对了,往死里冲。
俺记住了。郝摇旗说。
散场的时候,郝摇旗没走。他站在旗台底下,仰着头,看那面新挂的宁字旗,看了很久,才转身去追自己的兵。
傍晚,换旗的仪式收场,新旗在校场上飘了一天,沾满了尘土。石勇从门外进来,脸色沉沉的,说探子又报,阿济格的兵往信阳方向动了。
石勇说先头两千骑已经过了唐河,后头还有大队,探子估摸着,少说两万骑。
两万。徐阶之放下茶碗,他不是来追李自成的。他是冲咱们来的。
魏七问为啥冲咱们。徐阶之说,归德那场仗,他的马队折在渡口,几千骑,是周总兵亲手炸的。这口气他憋了半年,如今李自成走了,他追不着人,正好拿咱们出气。
他又说,阿济格这个人,有胆,没耐性。他追李自成追丢了人,回去没法交代,这一仗,他非打不可。
周铮说,他追不着李自成,追着咱们,也是一样。
总兵,孙可望说,两万骑不是小数目。要不要把北岸的兵调回来?
周铮说北岸的兵不动。多尔衮还在京师,那五万留守,不能没人盯着。阿济格这两万骑,用河南的兵对付他。
郝摇旗问他,河南的兵够吗?周铮看了他一眼,说郝将军的骑,学了三天的旗语,这一仗正好用上。郝摇旗咧嘴,说中,俺正手痒,一夹马腹,追着散场的兵去了。
校场那头,宁字旗还在风里,把影子在地上,一寸一寸拉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