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行辕里的人还没散。石勇把一封火漆信搁在案上，说是信阳的猎兵飞马报来的：三千骑，马好，人壮，还带着家眷，走的是官道，没藏没掖。
孙可望搁下茶碗，说这是明着投来了。魏七问投谁，投宁国还是投闯王。
石勇说闯王昨天走了，往南边去了。这三千骑到了开封，没人接。
屋里静了一瞬，石勇问，总兵要亲自接？
他带三千骑，走了几百里来投。周铮把信翻过来，指尖压了压火漆，我不亲自接，他还当宁国跟清军一样，只认兵，不认人。
第三天，郝摇旗的人马到了开封南门。打头的是个黑塔似的汉子，比周铮高半个头，骑一匹大青马，马鞍上横着一把大刀，刀背有巴掌宽。
他身后那三千骑，甲新旧不一，队形却不乱，马都喂得滚圆。家眷的骡车跟在后队，车上的孩子扒着车沿往外看。
他到了城门口不下马，勒着马绕城墙转了一圈，转到第三圈才停住，抬眼把城楼上的宁字旗也看了一遍。
这城，他说，修得不错。
田见秀迎上去，说总兵在城里等着。郝摇旗眼皮都没抬，说俺这三千骑走了八百里，他一句等着就把俺打发了？
田见秀压着嗓子劝，说总兵亲自出城来迎，是天大的面子。郝摇旗哼了一声，面子是打出来的，不是接出来的。
他只服能打的。周总兵要收他的兵，先得让他看看，凭什么收。
话没说完，他一催马，直往城门里闯。守门的兵刚要拦，他勒住马，大刀往地上一顿，说都让开，俺是来投奔的，不是来打仗的，谁要挡路，这刀不认人。
周铮从门洞里走出来，站到日头底下。
郝将军，周铮说，刀先收起来，进城吃饭。
吃饭？郝摇旗上下打量他，你就是周铮？瘦是瘦了点。
周铮说，这城里二十万百姓、五万兵，都听我的。郝将军不信，先去校场看看。
郝摇旗问看什么。周铮说看兵，看完了，要是觉得他配不上这三千骑，掉头就走，不拦。
当真？郝摇旗眯起眼睛。周铮说当真，没再废话，一夹马腹，先进了城。
他那三千骑留在城外扎营，家眷老小挤在辎重车边上生火做饭。郝摇旗进城前回头看了一眼，见炊烟起来了，才打马进门。
校场上，三千骑正在列阵，青一色的甲，青一色的旗，队列齐得像用尺子量过。马不嘶，人不语，只有旗在风里猎猎地响。
孙可望一声列队，三千骑同时勒马抬头，动作齐得像一个人。
郝摇旗站在场边看了半天，一句话没说。等他开口，头一句就是认账：俺带的兵，跟这个比，就是一群野马。
野马，才跑得快。周铮说，我缺的，就是会跑的野马。郝将军愿意，三千骑编进骑兵营，饷银跟宁军一样，一个子儿不少；军法也一样，犯了军法，照砍。
砍头？郝摇旗笑了，俺的兵，俺自己管。出了事，俺自己砍。
那要是，周铮看着他，郝将军自己，犯了呢？
郝摇旗愣了一下，过了半晌，把刀往地上一杵，说也砍。周铮说好，这话他记住了。
俺丑话说在前头。郝摇旗把刀拄在地上，兵可以换旗，可以换号，脾气改不了。谁要敢欺负他们，俺不管他是谁，这刀不认人。
脾气，不用改。周铮说，军法，得认。
郝摇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翻身下马，单膝跪地，说郝摇旗带三千骑投宁国，从今往后，听总兵号令。周铮伸手把他扶起来，说宁国没有跪着说话的规矩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擦亮，街上就有了人。早点摊的锅盖一掀，白气裹着葱花味蹿上半空。周铮带他先看伤兵营，营里躺着百来个伤兵，有大顺的，也有宁军的。
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蹲在床前给伤兵换药，手法又快又稳，旁边的老郎中都在看她。
郝摇旗问这是官家太太？周铮说是逃难来的，姓苏，在营里帮忙，医术是家传的。
家传的医术，跑来熬药，郝摇旗咂咂嘴，可惜了。
不可惜。周铮看着那妇人的手，她救一条命，比打一场胜仗值。
郝摇旗没接话，站在门口，也看了那妇人一会儿，才转身走开。
再看义学。城南一座旧庙改的，里头坐着三四十个孩子，一个老秀才在教念书，声音参差不齐，可一声比一声高。
郝摇旗问这是念书？周铮说是。念书的娃，长大了认字记账，当账房，当文书，不必一辈子扛刀。
俺们大顺的娃，郝摇旗说，十岁就上马了。
上马是一条路，周铮说，念书是另一条路。两条路，都得有人走。
郝摇旗在义学门口站了半天，忽然问，总兵就不怕这些念书的娃，将来不认他？周铮说不打紧。
他们认字，认得清是非。认得清是非的人，才知道谁好谁坏。
那要是，郝摇旗说，他们认了清军呢？
清军要是也能让他们吃饱饭、念上书，周铮说，那也是他们的本事。拦不住，也不想拦。
郝摇旗看着他，半天没说话，转身的时候，靴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。
回到营里，他把几个老兵叫到跟前，说城里的娃念书不要钱，伤兵营里的女大夫给大顺的兵换药。老兵们面面相觑。他把大刀往地上一插，说这地方，待得下去。
郝摇旗归附的消息传出去，比风还快。半个月里，信阳、南阳、汝宁的大顺旧部，一拨一拨来投，带三百骑的，带五百骑的都有。
零零散散，又凑出四千多骑。沈恪对着账本手都算麻了，说骑兵营的编制又得改。田将军一部，郝将军一部，散部又合一部，三部的马加起来，两万八千多匹了。
周铮说两万八，够多了。沈恪说够多也够吃，光马料，一天就是三百石。周铮说吃得起，银子花在马上，比花在别处值。
夜里周铮登城，城外新投的营火一片连着一片，比天上的星还密。魏七跟在边上，说起马料就笑，说骑兵一多，连马粪都堆成山。周铮说堆成山也是好事，粪多，说明马壮。
城下的营火明明灭灭，一直到大半夜，才陆续熄了下去。
参谋处的灯还亮着。石勇推门进来，脸色不大好看，说阿济格的探子在信阳出没，三天两头盯着营盘看。
孙可望抬头，问阿济格不是在襄阳追李自成吗。石勇说李自成走了，他追不着人，就盯着咱们了。
周铮走到舆图前，指尖在信阳那一点上按了按，没有说话。
窗外，风把旗杆上的绳，吹得响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