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封北门外，来了一队人马。
队不长，百来骑。旗是旧的，青布洗得发白，上头那个字被雨水泡得看不清了。马瘦，人更瘦，甲破得露出里头的棉絮。
城门上的兵先看见那面旗，旗上的字看不清，就喊了一嗓子，问下头是不是大顺的人。
领头的骑兵仰着脖子回话，说是大顺的人，闯王亲自来了，要见周总兵，只带了一百来骑。
城楼上，周铮站到垛口边，往下看了一眼。看的时间不长，他把手里那半块干粮搁在垛墙上，干粮上还留着牙印。
他问，是不是李自成本人。
石勇说是他本人，就带了一百来骑，田将军在前头迎着，走的是西门那条道。
周铮问他来做什么。
石勇往城下看了看，声音压下来。他说，阿济格追了闯王一路，从襄阳追到随州，人越打越少。
昨天田将军劝他来开封，他没应。他在营外站了一个时辰，站到日头偏西才掉头。
站了一个时辰，石勇说，末将以为他走了，他还站在那儿。
周铮问他还说了什么。
他说，石勇顿了顿，我的兵，在你这儿，过得比跟我强。我去看看，是个什么人。
周铮没有接话。他下城楼，走到城门口。门洞里，一队人马正进来，马蹄声在洞里撞出回音。
打头的那个四十来岁，脸膛黑红，胡子拉碴。一身旧甲，补丁摞着补丁，腰板挺得直。
他骑在马上进了城门，先抬头，把城墙从上到下看了一遍，看完才低下头。
这城，他开口，比北京厚。
闯王进过北京。周铮说，见的城，比这多得多。
北京，李自成说，我打下来过。也丢过。
他说完翻身下马，把缰绳往亲兵手里一扔，站在周铮面前。两个人一般高，谁也没比谁矮半分。
李自成上下打量了周铮一遍，先看脚，后看脸，最后看的腰里那把刀，看得极慢。
周总兵，他说，我听说，你烧了南京的诏书。
周铮只答了一个字，烧了。
我也烧过。李自成说，崇祯的，福王的，都烧过。烧诏书的人，我是头一个。
闯王是头一个。周铮把手从刀柄上挪开，本王记得这一笔。
头一个，没坐稳。李自成说，我想看看，你这第二个，坐得稳不稳。
周铮看着他，没接这句话。城门洞里过风，把两个人的袍角吹得往一处倒，吹得旗子哗哗响。
李自成见他不出声，又追问了一句，是觉得我问得蠢，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答。
闯王问的不是蠢话。周铮说，是我答不了。
李自成追了一句，答不了。
坐得稳不稳，不是嘴上说的。周铮说，要拿命去试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走出城门洞的阴影，站在日头底下，脸上一半亮一半暗，影子拖在脚后头。
我坐稳了，自然有人看见。我坐不稳，也不用闯王看，我自己就先倒下了。
李自成盯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，一句话也没说，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他笑起来的时候，眼角那几道皱纹堆在一起，堆成了两团，看着比哭还累，笑完就收了。
好。这话实在。他说，比我听过的那些奉承话，都实在。
周铮问他是不是听过很多奉承话。
听了一辈子。李自成说，打进北京那会儿，天天有人跪着喊万岁。
他抬脚在地上碾了碾，把一块翘起来的土碾平，碾了三下，碾出一层浮灰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帮人喊万岁的时候，怀里都揣着投清的降表。
周铮又问他恨不恨那些人。
不恨。李自成把马鞭在掌心里磕了一下，换了我是他们，我也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。
他顿了顿。
我只是恨我自己，那时候，当真了。
周铮没有接话。城门口静了一会儿，只有马打响鼻的声音和风吹旗面的声音。
闯王远来，他说，先进城，歇一歇。饭，管够。
饭，我吃。李自成把鞭子往腰里一插，话，我要先说。
周铮把话让给他，闯王请讲。
我的兵，如今在你这儿。我的人，散了。李自成说，我这一路，从北京退到西安，从西安退到襄阳，从襄阳退到这儿。
他伸出一只手，掰着指头往下数，数到第四根就停住了，剩下的指头攥进掌心。
跟着我活到今天的，他把手放下，就这百来骑。
他说，我不投你，我也不给你称臣。我只要站在这儿，听你说一句实话，一句就够。
我的兵，李自成看着周铮的眼睛，你养不养得起？
周铮只说了三个字：养得起。
养得起就好。李自成说，我这一路，对不起的人太多。兵跟着我，没吃过一顿饱饭。
他把腰里那把刀解下来，托在手上看了一看，刀鞘上的漆磨没了，他又挂了回去。
你要是能让他们吃饱，我这一趟，就没白来。
闯王自己呢？周铮问，闯王自己，怎么办？
李自成笑了一声，说他去南边，那边还有他的旧部，散在湖广的山里，得一个一个去找。
我去把他们收拢收拢，他把鞭子抽出来又插回去，能收多少，算多少。
周铮问，闯王一个人去。
一个人。李自成说，兵，我留给你。马，我也留给你。
他一脚踩镫翻身上了马，坐稳之后把腰杆又挺了挺，那马瘦得脊骨硌屁股。
我李自成这一辈子，什么都丢过，就是没丢过脸。让我带着兵寄人篱下，我做不到。让我一个人走，我走得动。
周铮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，一遍不够，又过了一遍。
给闯王备二十匹马，三千两银子。
李自成把鞭子往马颈上一搭，说银子他收，马也收，这两样他一样都不推。
他勒住马，那马在原地踏了两步，蹄铁在青石板上打出火星，马嘴里的白气喷得老高。
周总兵，你记着，我不是来讨饭的。我欠你的，我记着。
他把马缰在手上绕了一圈，绕紧了又松开，松开又绕上，绕了三回。
哪天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，你捎个信。我李自成，一定到。
说完他拱了拱手，转身牵过马缰，一只脚已经踩上了马镫，另一只手按在刀柄上。
城门口，田见秀、袁宗第、牛成虎这几个大顺的旧将，齐刷刷跪了一地，跪得比谁都快。
闯王！田见秀喊，闯王留步！
李自成勒住马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看的是跪在地上的那几个人，看完了也没下马。
都起来。他说，你们的旗，往后换一面。可你们的人，还是大顺的人。
他把马鞭往南边一指，指的正是他自己要去的方向，那边除了土路什么都没有。
周总兵对你们好，你们就对得起他。别给大顺丢脸。
闯王！田见秀伏在地上，声音都哑了。
起来！李自成吼了一声，别哭哭啼啼的！我李自成还没死！
他吼完，打马出了城门，一次头也没回。
城门口那面旧的闯字旗，被风卷着，飘了一路。风把旗卷成一团，又抖开，抖开又卷上。
周铮站在城楼上，看着城外那个背影，越走越远，越走越小，最后小成一个黑点。
魏七站在后头说，他是一个人走的，连个牵马的都没带，行李也只有一个包袱。
一个人。周铮说，能一个人走的人，才走得远。
魏七又问，他这一走，还能不能回来。
不知道。周铮说，他说他欠我的。
他把手扶在垛墙上，掌心底下是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砖，烫手，他也没挪开。
欠债的人，周铮把手从砖上挪开，总会回来还这一笔。
城门关上，马蹄声远了。
徐阶之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城楼，站在周铮侧后半步，手里还捏着一卷没合上的册子。
徐阶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，把册子合上，才开口问他，就这么让他走了。
让他走了。周铮说，眼睛还望着城外。
他这一走，徐阶之说，南边就多了一股散兵。成不了气候，可也断不了根。
断不了根，就不用断。周铮说，他这个人，心里有口气。
他用手指敲了敲垛墙，敲了三下，指甲缝里全是砖灰。
那口气不散，他就不会真投清军。留着这口气，就是给清军添堵。
魏七在旁边插了一句，问先生是不是怕闯王哪一天真投了清军，投过来打咱们。
不怕。徐阶之说，他要是肯投清，早投了，不会走到开封来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，日头已经偏西，把城墙的影子拉到了街心。
他宁可一个人走，也不肯低头。徐阶之说，这样的人，清军养不住，养不住就得跑。
周铮转过身来，说养不住的人，就是咱们的人，这话先生记着，往后别改口。
还有，徐阶之说，他把兵留给总兵，是把一个名分也留下来了。
徐阶之从袖子里抽出手，往南边比了个手势，指的就是李自成去的方向，手指头还沾着墨。
往后大顺的旧部再来投，都是冲宁国来的，不是冲闯王来的。名分一正，人心就正了。
周铮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接话。
他往城外又看了一眼，官道上已经空了，只剩下一道被马踩乱的土，土上还落着那面旧旗撕下的布条。
石勇从台阶下头跑上来，跑得太急，在最后一级上绊了一下，差点跪在地上。
石勇扶着膝盖喘，说信阳的猎兵飞马来报，报了三遍，前两遍他都没听清。
他把一口气喘匀了。
郝摇旗带三千骑，过了淮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