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夜里,滩头上的清军,断了粮。
头两天还按着顿数开饭。到了第三天晌午,锅就空了。兵们翻干粮袋,翻出最后一把炒面,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吃。
夜里连炒面也没了。有人去啃生马肉,啃两口就吐了,吐出来的东西落在泥里,招来一片苍蝇。
帐外跪着一名都统。他跪了小半个时辰,膝盖陷进泥里,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劝。
摄政王。他把额头抵在泥上,兵开始偷马料了。再围下去,不用打,人就垮了。
帐帘掀开。多尔衮走出来,三天没合眼,眼白上爬满血丝,腰杆还是直的。他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,喝了一口,把塞子塞回去,扔还给那人。
传令。他系好水囊的带子,今夜子时,全军往北,冲河。冲得过去,是生路。
他抬眼看了看北岸。北岸一片黑,看不见旗,也看不见火。冲不过去,死在南岸,也是清军的鬼。
冲河?都统抬起头,脸上全是泥浆,白天宁军的船横在河心,一条挨着一条,怎么冲?
船是死的。多尔衮说,人是活的。
子时,滩头上的火把一齐灭了。
清军摸着黑往河边涌。前头的人刚踏上滩涂,河面上忽然亮起一串火光。周海柱的船队一字排开,横在河心,船头的炮口压得极低,正对着滩涂。
周海柱站在船头,弯刀出鞘,往下一劈。十几条船同时开炮,铁弹和铳子泼水一样泼向滩涂,把清军压得趴在泥里抬不起头。
有人往水里扑。
扑出两步,就被铳子撂倒了。
火箭架起来了。一支一支拖着火尾飞过河面,落在滩涂上那堆清军来不及烧的破船里。轰的一声,火蹿起半人高,把半片滩涂照得通红。
后退的人撞上前头的人,前头的被踩倒了一片,泥里全是爬不起来的。
都统嘶着嗓子喊河过不去,喊了三遍,嗓子就哑了。他挥刀砍翻一个往后跑的兵,刀举起来,又放下。
清军退回了洼地。这一回,退不回来了。
东边,田见秀的骑兵动了。西边,孙可望的骑兵也动了。两路马蹄踏过滩涂,从两翼直插清军阵中。
清军三天没吃饱,跑的跑,跪的跪,刀扔了一地。
有人把刀一扔,跪下去,喊了一声降。这一声一起,四周跟着跪了一片。
正黄旗的都统挥刀砍倒一个,喊不许降,喊都起来。喊到第三声,他自己的手也抖了。
一名老卒跪在泥里,仰着头,看着他手里的刀。老卒的脸上全是泥,只剩两只眼睛是亮的。
三天了。老卒说,锅空了三天了。弟兄们饿得刀都提不动。
您砍了俺,老卒把脖子往前送了送,俺也是这句话:降了。
都统的刀悬在半空。
悬了很久,没落下去。
他忽然把刀一横,架在自己脖子上。本王……不,本将,对不住皇上。
旁边的兵扑上来抢刀,慢了一步。刀锋划过,血溅在泥地上,溅出一片黑。
都统倒下去,声音越来越弱,还在念叨那一句,都降了吧。
滩头上跪成一片。正黄旗、镶黄旗、汉军,成片成片地跪下去。刀、盔、甲扔了一地。
有人跪着还在发抖,抖得站不起来。
也有人跪着,哭出了声。
一名传骑滚到多尔衮马前,浑身是泥,一句话说了三遍才说清,说完就歪倒在马肚子底下。
正黄旗降了。他抓住马镫,摄政王,正黄旗降了!
多尔衮坐在马上,看着滩头上那片跪着的人,看了很久。风把火把的灰吹到他脸上,他也没抬手去擦。
本王不能降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,本王降了,皇上那边,就没人了。
他拔出刀,刀尖往北一指,指的是宁军骑兵冲上来的方向。那个方向的火把最多,也最密。
跟着本王,往北冲。他一夹马腹,冲出去几个,算几个。
几百骑亲卫跟着他打马往北,冲进跪着的人群里,从人缝里踏过去,直奔下游那片芦苇荡。
芦苇荡里停着一条小舟,系在苇杆上,是清军白天藏下的退路。苇杆上还留着系绳时压出来的折痕。
舟身窄,坐不下十个人。
多尔衮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滩头。滩头上的火还在烧,火光里全是跪着的人。
摄政王,快走!一名亲卫冲上来,宁军的骑兵已经上了滩头,再迟就来不及了。
他没有立刻上船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递给身边一名亲卫。那亲卫两只手都是血,愣了一下,才把信接过去。
这封信,你留下。他说,等周铮来了,交给他。
摄政王?
告诉他,多尔衮说,本王在关外,等他。
说完他翻身上船。小舟离岸,桨声响了几下,就融进黑里,往北岸去了。
田见秀一马当先,冲到河岸,勒住马。
他看着河心那条小舟。
总兵!他回头喊,多尔衮跑了!追不追?
追不上。周铮赶到岸边,跳下马,河上只有他一条船。追过去,北岸还有五万清军等着。
让他走。周铮把马缰扔给亲兵,汊道。阎应元说的那条道,他果然走了。
小舟已经看不见了,只剩桨声,一下一下,越来越远。
水面上只留下一道慢慢散开的水痕。
他走得越远,周铮背过身往回走,离死就越近。
他低头。
泥地里插着一封信。
信是火漆封的,漆上印着一方小印,印上的字被泥糊了一半。周铮捡起来,撕开封口,就着火光看。
信上只有两行字。字写得极重,最后一笔划破了纸,墨迹在纸背上洇出一个黑点。
周铮亲启。黄河一战,本王输在船,输在铳,不输在胆。
这五万人,本王记下了。来日,关外见。
周铮看完,把信按原折痕折好,掀起衣襟,塞进贴身的夹层。
魏七凑过来,压着嗓子问他信上写的什么,问了两遍,周铮都没听见。
他说,周铮把刀插回鞘里,手在刀柄上按了一下,他记下了。
记下什么?魏七跟在他身后,走了两步才想起来问。
记下这五万人。周铮看着北岸,他记着,本王也记着。他什么时候过河,本王什么时候迎他。
天亮的时候,滩头上铺满了尸首和跪着的人,从上游一直铺到下游,一眼望不到头。
传骑跑过来报数。点验过了,阵亡的清军一万三千,投降的两万七千。
跳河溺死的不计其数。
河面上还漂着没沉完的船板,一块一块,随水往下淌。有块板上扒着半个人,扒到中午,才沉下去。
两万七千。周铮伸手把马鬃上的血痂捻掉,加上溺死的,五万人折在黄河边了。
北岸还有五万。魏七说,陈桥渡的土坡上,多尔衮的中军大旗还立着。
他立他的。周铮翻身上马,河,从今日起是咱们的了。
咱们……要过河吗?有人在人群后头问了一句。
周铮没有立刻答。
他看着北岸,看了很久,久到魏七以为他没听见。北岸的土坡上,那面中军旗一动不动。
铁甲船造出来那天,他说,就是咱们过河那天。
那得等到明年。魏七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。
旁边的兵都听见了,没有一个人接话。
明年就明年。周铮说,明年,黄河上要有咱们自己的铁甲船。后年,黄河北边,要有咱们自己的地。
他打马,往开封的方向去。
身后滩头上,青底白字的宁字旗,一面一面插进河滩的泥里。插旗的兵不管脚下是泥是尸,插稳了就走。
走出去半里地,他勒住马,回过头来。滩头上那些跪着的人还没有散,黑压压一片,等着人去发落。
河滩上的降兵,先给饭,再给衣。愿意留下的编进营,不愿意的发路费,放他们回家。
得令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不高,城门口的人都听见了:给多尔衮留一条船。
他要是还想来,周铮说,河,随时给他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