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透了,滩头上,清军的阵,还没列完。
五万人,从六百条船上下来,挤在一片河滩上。前头是正黄旗,后头是镶黄旗,两翼是汉军,火器营的炮车,排在正中。多尔衮的中军大旗,插在滩头最高处,风里猎猎地响。
列阵快些。多尔衮站在旗下,周铮的兵,就藏在那些堡里。本王倒要看看,他敢不敢出来。
话音刚落,东边的柳林里,尘土,扬起来了。
不是一缕,是整片。柳林外,骑兵一队一队地涌出来,青底白字的宁字旗,连成一条线。
骑兵!传骑嘶声喊,东边,全是骑兵!
西边也有!又一个传骑扑过来,土岗后头,也出来了!
多尔衮的脸色,变了。
他猛地转身,看向南边。棱堡群里,原本静悄悄的垛口,忽然竖满了旗。铳口,从垛口后头探出来,密密麻麻。
第三个传骑,连滚带爬,河上!河上来了船!
多尔衮往河面看。下游,十几条船,排成一线,逆流而上。船头,都架着炮。为首的那条船上,一个黑脸汉子,站在船头,腰里别着弯刀。
那是谁?多尔衮问。
周海柱。汉臣的声音都在抖,周铮的结拜兄长。他从南洋回来的,带回来的船,条条带炮。
南洋?多尔衮重复了一遍,南洋的船,跑到黄河来了?
摄政王,汉臣扑通跪下去,河面被堵了!船队回不去了!
滩头上,骚动起来。列好的阵,乱了。兵们东张西望,看着东边的骑兵,西边的骑兵,河上的船,南边的棱堡,脸都白了。
都别动!多尔衮拔出刀,谁乱动,斩谁!
他压住了阵脚。可他自己知道,压不住了。
摄政王,镶黄旗的都统,打马过来,声音发颤,四面全是宁军。骑兵,少说两万。船,封了河。这滩头……
滩头怎么了?
滩头,是死地。都统说,三面围,一面临河。河还被堵了。摄政王,咱们……咱们被围了。
围了?多尔衮看着他,本王五万大军,他围得住?
他围得住。都统说,他放的,就是让咱们上岸。咱们上了岸,他才好一网打尽。
多尔衮握着刀,指节发白。
本王不信。他说,传令,正黄旗,往东冲。冲出去,就是活路。
正黄旗的骑兵,整顿片刻,往东扑了过去。
东边,田见秀的骑兵,列着阵,等着他们。两股骑兵,在柳林外撞在一起,杀声震天。正黄旗冲了半个时辰,冲不动,丢下几百具尸首,退了回来。
摄政王,都统的声音,已经哑了,冲不出去。东边的骑,是宁军的老骑,扎手。
往西!多尔衮说,西边是新收的大顺兵,土寇!
西边,孙可望的骑兵,列着阵,等着他们。
正黄旗歇了半个时辰,又往西扑。孙可望的骑,没跟他们硬碰,先放进来,再从两翼夹。正黄旗冲到一半,被截成两截,前头的人,回不来,后头的人,进不去。丢下几百具尸首,又退了回来。
两冲,两败。
两冲两败,阎应元打马到周铮身边,清军的骑,力气已经用尽了。再冲,就是送死。可多尔衮不会认。他今夜,怕是要从河上走。
河上?周铮问,水师,不是封了河?
封的是正面。阎应元说,下游芦苇荡里,有一条汊道,能通北岸。清军的老水手,知道这条道。末将在归德守城,见过清军使过。
周铮看了他一眼。
先生看呢?他问徐阶之。
信他。徐阶之说,归德一役,清军的水路,他摸得比咱们透。
那就在汊道口,周铮说,给他留一条道。
留道?阎应元愣了。
他要是从汊道走,周铮说,就让他走。他走了,岸上这五万,才肯降。他要是不走,岸上这五万,就是他的陪葬。
滩头上,清军的士气,肉眼可见地垮了。兵们坐在泥地里,抱着刀,低着头,谁也不敢看谁。
摄政王,汉臣爬到多尔衮马前,降……降了吧?周铮烧了南京的诏书,跟咱们清军,不是一路。可他对降兵……
闭嘴。多尔衮说。
摄政王!五万条命啊!
本王问你,多尔衮低下头,你见过周铮怎么对降兵吗?
他……他收了大顺的兵。
收大顺的兵,多尔衮说,是收兵。收汉军,是收人。你见过他收汉军吗?
汉臣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本王宁可战死,多尔衮说,也不让本王的人,跪着求生。
他抬起头,看着南边的棱堡群。
周铮,他低声说,你赢了这一阵。可你记着,本王,还没输。
入夜,滩头上,清军的阵,缩成了一团。
宁军的火把,在四周亮成一片,把滩头照得通明。骑兵在火把外头,一圈一圈地转,马蹄声,没停过。
棱堡里,周铮站在垛口后面,看着滩头上那片火光。
总兵,魏七说,清军,稳下来了。多尔衮,没乱。
他要是乱了,周铮说,就不是多尔衮了。
那咱们……
围着他。周铮说,围三天。三天不攻,他的粮,就断了。人一饿,什么军心,什么士气,都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