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河面上响起成片的桨声。
雾从河心漫过来,笼住半条河。六百条船,首尾相接,像一条长蛇,从北岸探向南岸。船头压着水,桨叶起落,声音闷成一片。
来了。滩头土岗上,猎兵队长王七趴在草丛里,数着船影,一百、两百、三百。全是汉军打头。
汉军?旁边的兵问,鞑子呢?
鞑子在船后头。王七说,老规矩,汉军趟路,鞑子摘桃。
南岸的滩头,静悄悄的。没有炮声,没有火光。
船队越靠越近。头一批船,搁浅了。汉军跳下船,趟着水,往岸上冲。
没人!冲在最前的兵喊,滩头没人!
空营!后头的喊,只有空营!
上岸的汉军,越来越多,散在滩头上,东张西望。有人一脚踩进浮土,陷了半截,骂骂咧咧地拔脚。
周铮跑了?后队里,一个汉军把总冷笑,跑得倒快。连滩头都丢了,还吹什么。
就是。旁边有人应,吓唬人的。
滩头上,人越聚越多。船还在源源不断地靠岸。先头已经离开滩头,往南压了半里。迎面,是一座棱堡。堡上,静悄悄的,一杆旗都没竖。
空堡?先头的把总回头喊,宁军弃堡了!
哈哈哈!队伍里爆出一阵笑,弃堡了!周铮被吓跑了!
笑声传到河心。
多尔衮站在中军的船上,看着南岸,眉头皱了一下:太顺了。
摄政王,旁边的汉臣陪着笑,周铮不过土寇出身,哪见过这个阵仗。见天兵渡河,自然望风而逃。
望风而逃……多尔衮没接话。他盯着南岸看了很久,忽然抬手,传令,正黄旗,渡。
正黄旗?汉臣愣了,前军还没站住脚……
本王不是来占滩头的。多尔衮说,本王是来踏平开封的。前军那点人,不够周铮塞牙缝。传令,正黄旗全渡,火器营压阵。天亮之前,本王要踩在南岸的土上。
命令传下去。船队后段,正黄旗的兵开始登船。船头调转,一船一船,往南岸压。
土岗上,王七的手指,一直按在火绳上。
总兵说了,他低声说,正黄旗上船,才动手。
等鞑子过河?旁边的兵攥着铳,手心里全是汗,那不是放虎……
虎过了河,王七说,才跑不了。
河面上,正黄旗的船,已经压到河心。
就在这时,土岗上,火把猛地亮成一片。
王七吼了一声。
棱堡群两侧的土岗上,二十门炮,同时响了。火光撕开夜雾,铁弹带着啸声,扑向河心。头一排船,被砸穿船底,水哗地灌进去,船上的人喊着往水里跳。第二排,帆绳被打断,船横过来,堵住了后头的路。
河心,炸开了锅。
中计了!汉军的船头,有人撕心裂肺地喊,河上有炮!
炮在土岗上!有人喊,冲过去!冲过去就够不着了!
正黄旗的船,被打乱。有的船歪在河心,有的船急着靠岸,撞成一团。船与船之间,漂着人,漂着盔甲,漂着断了桨的船板。火器营的炮车还在北岸,隔着河,够不着土岗。
摄政王!汉臣扑到船边,船队乱了!撤吧!
多尔衮站在船头,看着河心那片火海,脸色铁青。他攥着船舷的手指,指节发白,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不许撤。
摄政王!
撤回去,这五万人,就折在河心了。多尔衮说,往前,冲过炮口,上岸,才有活路。传令,全队往前,不许回头。
船队又动起来。顶着炮火,往南岸冲。铁弹落在水里,激起一根根水柱。船上的兵,伏在舱底,抱着头,一动不敢动。一条船沉了,后头的船,就从它的桅杆上碾过去。
王七在土岗上吼,继续打!
土岗上的炮,已经打得发红。装填的兵,光着膀子,把炮弹一趟一趟往炮膛里填。
炮太少了。魏七跑到周铮身边,土岗上,才二十门。他们人太多,炮火压不住。
压不住,就对了。周铮站在棱堡的垛口后面,看着河心,压得住,他就退了。压不住,他才敢把命都押上来。
那……
让他上岸。周铮说,岸上,才是收网的地方。
天亮的时候,清军的船,终于靠了岸。
正黄旗的兵,从船里爬出来,一个个浑身透湿,有的丢了刀,有的丢了甲,趴在滩头上,吐着水,喘着气。滩头的水,被染红了一片。河面上,还漂着没沉完的船,和没捞上来的尸首。
传骑连滚带爬地扑到多尔衮面前,摄政王,正黄旗,折了一千二!镶黄旗的船,沉了十七条!
多尔衮站在滩头上,靴子陷在泥里,看着南边层层叠叠的棱堡,没有说话。
摄政王,汉臣颤着声,这仗……
这仗,多尔衮打断他,本王赢了。
赢……赢了?
周铮把炮,都摆在河上打本王。多尔衮说,可炮打完,就没炮了。他二十门炮,打得再狠,也就伤本王两千。本王上了岸,他的炮,就够不着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棱堡群,笑了一声:他耗尽了炮,守着一堆空堡。本王五万人马上了岸,他还拿什么跟本王打?
传令,他说,整队。本王要一座一座,把周铮的堡,拆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