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岸的船,又多了。
探子跪在阶下,浑身是泥:陈桥渡,三百条船,涨到六百了。兵,一拨一拨地开过来。正黄、镶黄、正白,三旗的旗号,全齐了。火器营的炮车,拉了两排,都架在渡口北头。
摄政王亲自从京师出来了,他说,说要亲统五万渡河。北岸,还留了五万守陈桥。
参谋处的舆图前,围了一圈人。
他这是要渡河。孙可望说,六百条船,一次能过多少?
船小。徐阶之说,一条船,装三十人,顶天了。六百条,一次两万。五万人,来回三趟,天不亮就能过完。
不是拼家底。徐阶之的手指,点在陈桥渡的位置,他是趁咱们新旧未合。大顺的骑,编进宁军才几天?铁甲船,还没下水。这会儿不打,等咱们缓过这口气,他就难了。
所以,周铮开口,他等不了了。
等不了。徐阶之说,他渡河的船,全是新打的。船新,兵新,就图一个快字。越快,越说明他怕夜长梦多。
屋里,静了一下。
总兵,孙可望抱拳,末将请战。大顺的骑,编进宁军,还没打过一仗。头一仗,让弟兄们看看,宁国的刀,是怎么用的。
田见秀也跟着抱拳:总兵,俺们从陕西一路败到襄阳,败够了。这一仗,俺们打头阵。
周铮看着田见秀:头阵,不用你打。
那俺……
你打后手。周铮说,清军渡河,先上岸的,是汉军,是炮灰。你的骑,藏着。等他的精骑上来,你从两边插过去,把河滩截成两截。
田见秀眼睛一亮:截他娘的!
孙可望,周铮说,你的骑,跟田将军一道。东边归你,西边归他。
得令。
石勇,周铮转向门口,猎兵,今晚就过河。北岸的粮台、船坞,摸清楚。他渡河,粮在哪,船在哪,都要报。
得令。
水师呢?魏七问。
水师不动。周铮说,河面,先让给他。
让给他?赵大急了,那不是放虎……
虎上了岸,才打得着。周铮说,他在河上,咱们的炮打不着他。他上了岸,脚一沾地,就跑不了了。
徐阶之在旁边,点了点头。
半渡而击,是打他。他说,可半渡而击,只能伤他,不能全歼。他要是见势头不对,退回北岸,这仗就白打了。要打,就等他主力全上了岸,再收网。
收网。周铮重复了一遍,这一网,要收他的主力。
可万一,魏七说,他不上钩呢?
他会上钩。徐阶之说,他等这一仗,等了半年。练了火器营,学了三段击,攒了六百条船。他自认万无一失。让他安安稳稳上了岸,他只会觉得,是咱们怕了。
他一路顺风顺水,他说,就看不见岸上那张网。
周铮看着舆图,看了很久。
明日起,他说,各营备战。田将军的骑,藏进河滩两边的柳林里。水师,退到下游十里。棱堡的炮,拆下来,挪到滩头两侧的土岗上。
滩头,他说,让给他。
让出滩头,徐阶之说,给他铺一条道。道铺好了,他走得越深,死得越快。
门外,石勇一身泥水,大步进来,身上还带着河腥气,北岸,摸清楚了。
粮台,在陈桥渡北头三里,囤了半个粮仓。石勇抹了把脸,船坞,两座,一座大的,一座小的,船都下了水。三旗的人马,分作两半,一半渡河,一半留守,五万人守着粮台和船坞。多尔衮渡河,粮船跟着走。
粮船跟着走?周铮问。
跟着。石勇说,渡河的头三趟,是兵。第四趟起,就是粮船。
那咱们,赵大问,半路截他的粮船?
不截。周铮说,截了,他就不敢渡了。
不截,徐阶之说,等他渡完,再烧。
烧谁?石勇问。
烧北岸的粮台。周铮说,他五万人过了河,粮在船上。北岸的粮台一烧,他回不去,也吃不上。过河那点粮,撑不了三天。
石勇的眼睛,亮了:得令。
火器营呢?魏七问,多尔衮练的三段击,学的还是咱们的。他渡河,炮车跟着上岸,那玩意儿,难缠。
难缠的是炮。徐阶之说,炮在船上,够不着岸。可炮一上岸,就是活靶子。
怎么说?
炮车重,陷在滩头的泥里,推不动。徐阶之说,他前脚把炮推上岸,后脚咱们的骑,就能绕到他炮车后头。炮口朝前,转不过身,一冲就散。
那咱们,魏七说,先打他的炮?
先不打。周铮说,他的炮,是留给他的网。网收的时候,炮就是他的陪葬。
夜里,参谋处的灯,亮了一整夜。
北岸,陈桥渡的火光,映红了半边天。
多尔衮站在北岸的高台上,看着河对岸黑黢黢的南岸,笑了:周铮,你缩在开封,不敢出城。那就让本王过去,会会你。
摄政王,身边的汉臣凑上来,南岸的滩头,探子探过了,空营。棱堡,也空了。周铮这是望风而逃。
望风而逃?多尔衮没接话,看了那汉臣一眼,他要是望风而逃,就不会烧了南京的诏书。传令,明夜三更,渡河。
明夜?不等粮草齐了?
粮草,够渡河用的就行了。多尔衮说,本王要的,是他没缓过神。等他把新收的兵、新造的铁壳船,都摆出来,这河,就不好渡了。
他走下高台,脚步不快,却一下一下,踩得很实。
周铮,他轻声说,这一回,本王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