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锤砸在铁皮上，声音又闷又脆。
作坊里，炉火正旺。宋应星蹲在一人多长的船模前，一手扶着铁皮，一手抡锤，把边角一下一下敲得服帖。船舷包了半面铁皮，亮晃晃的，照着火光。
厚了，沉。他说，薄了，一炮就穿。
海上不是这么打的。周海柱蹲在另一头，手里掂着一块铁皮，船壳包铁，不是让人打船的。是让船靠得上去，打得着人家，人家打不着你。
怎么说？
铁皮挡不住炮，挡得住铳。周海柱说，海上打起来，先挨的是铳子。等船靠到一箭地，大炮才开火。铁皮能撑到那时候，就值了。
宋应星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，低头又敲了两下。
先生觉得，挡不住？
挡得住。宋应星说，三尺厚的棉甲，铳子都打不透。铁皮比棉甲硬。
那就对了。周海柱咧嘴，咱们的船，不跟大船比炮。比铳，比快。靠上去，一船火器，对着一个舱口打。
两人正说着，门外进来一个匠人，怀里抱着一捆竹筒。
先生，火箭的料，备齐了。
宋应星站起来，接过一根竹筒，掂了掂，又凑到筒口闻了闻：火药填得匀不匀？
匠人说，按先生教的，压实，封口，尾杆校直。
试一根。
院子里，立着一面土墙，墙上画了靶。匠人把竹筒架在木架上，点了引信。火线嘶嘶地烧进去，竹筒猛地一蹿，拖着一条火尾，飞过院墙，扎在对面的草棚上。
草棚轰地塌了半边。
院里，静了一下。
成了。宋应星说。
这一支，能飞多远？周铮的声音，从门口传进来。
总兵。宋应星回头，能飞一里开外。
一里。周铮走进院子，看着塌了半边的草棚，能打船吗？
宋应星说，火箭不比铳子，它身上带着火。落在船上，烧帆烧篷烧舱。落到人堆里，一片火。
造多少？
料备着，一个月，能造五百支。
三百支。周铮说，先造三百支。余料，留着。
总兵要拿它打谁？孙可望从外头进来，手里攥着一根马鞭，这玩意儿，我瞧过了。花架子。飞得再远，也是烟花。打仗，还得靠这个。
他拍了拍腰里的刀。
刀砍得着船吗？宋应星问。
砍不着。
那你就别嫌火箭花架子。宋应星说，船在水上，你的刀够不着，火箭够得着。谁够得着，谁说了算。
孙可望被噎了一下，把马鞭往腰上一插，没再吭声。
周铮在旁边看着，没拦。
火箭，上船。他说，铁甲船，先造小样。小样造出来，先下黄河试水。黄河的水，跟海里的水不一样，得试。
得令。宋应星应了一声。
还有，周铮转向周海柱，汉城那边，老匠人留着学造船，两条腿走路。河南这边，先生带人包铁甲船。明年这个时候，黄河上，要有咱们自己的铁甲船。
明年。周海柱说，明年这会儿，汉城的旗，还得在婆罗洲立着。
那自然。
火箭这玩意儿，周海柱忽然开口，海上的用法，跟地上不一样。
怎么说？宋应星问。
地上放火箭，图的是打人。周海柱说，海上放火箭，图的是烧船。船不怕铳子，怕火。一条船着了火，风一吹，满船都是火，救都救不回来。
夜里最好用。他说，白天放，人家看见了，能躲。夜里放，黑灯瞎火，火尾一蹿，船上一片乱。乱了，就完了。
你在海上放过？周铮问。
放过。周海柱说，婆罗洲南边，有伙红毛，抢咱们的船。我夜里放了一轮火箭，他们十几条船，烧了七条，剩下的，连夜跑了。
十几条，烧七条。宋应星抬起头，你用的哪家的火药？
自家的。周海柱说，海上买的硫磺，兑的。
硫磺兑多了，劲儿大，可烟大。宋应星说，你烧那七条，怕是有一半，是烟呛的。
烟也是火。周海柱咧嘴，先生嫌我配得粗，那先生配一炉，咱们比一比。
比就比。
两个人在炉边，就着火药配比，吵了小半个时辰。周铮在旁边听着，没插话。
傍晚，作坊里的灯亮起来。宋应星趴在船模上，一笔一画地画图纸。周海柱在旁边讲海上的风浪，讲船的吃水，讲两个时辰，嗓子都哑了。
沈恪从账房过来，袖子里夹着一卷纸：总兵，火箭的账，算出来了。
多少？
一支，连料带工，不到一两银子。三百支，二百八十两。沈恪说，铁甲船的小样，费的多些，得三百两。
加起来，六百两不到。周铮说，十一万两的银子，够造多少？
沈恪愣了一下，低头算了算，抬起头时，手都有点抖：总兵，够把黄河上的船，都包上一层铁皮。
那就包。周铮说，银子不是攒的，是花的。花在刀刃上，才算花对了地方。
夜里，徐阶之从参谋处出来，路过作坊，听见里头还在敲铁皮，站了一会儿。
先生看什么？魏七问。
看船。徐阶之说，船是守河的。可船造出来那天，就是咱们过河那天。
过河？
守住了黄河，才算守住了河南。徐阶之说，黄河守住了，就该过河了。铁甲船，不是守河的家伙，是过河的家伙。
魏七琢磨了一会儿，没接话。
总兵呢？
在城楼上。
魏七到城楼的时候，周铮正站在垛口边，看着北边。天已经黑透了，北岸，隐隐约约，有一片火光。
那是陈桥渡。周铮说，多尔衮的旗，立起来了。
这么快？
他等不住了。周铮说，传令下去，明早，参谋处议事。徐阶之，孙可望，田见秀，都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