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银抬进开封城的那天,满街的人都站住了。
一箱一箱,从城门洞进来,抬杠压得吱呀响。押运的兵,前后护着,刀出鞘,一路不停。有孩子追着箱子跑,被大人一把拽住:别碰!那箱子,比命贵。
有人问:这得多少银子?
十一万两。有人答,听说后头还有。
十一万两……人群里,一片吸气声。
当天下午,参谋处,沈恪把账本摊开。
白银十一万两,硫磺三千斤,香料一船。他一条一条念,按总兵的意思,银子分三份:一份发饷,一份铸炮,一份买粮。
发饷,他说,先把欠的饷,一次结清。三个月的,一个不少。
欠饷发了,兵心就稳了。魏七说。
还有,沈恪说,宋先生那边,要铸炮。他说,有银子,就能买到铜和铁。红夷炮,能铸二十门。
二十门?赵大说,那黄河边,就能架满了。
不只炮。周铮说,买粮,囤足一年的。修堡,黄河边的三处渡口,再加高一层。剩下的,留着,办大事。
什么大事?赵大问。
到时候,你们就知道了。周铮说。
傍晚,发饷。
校场上,兵一排一排站着。沈恪领着书办,一人一袋银子,当面点清,递过去。
一个老兵,掂了掂手里的银子,半天没说话。
怎么了?沈恪问。
八年了。老兵说,头一回,饷银足额,还提前发了。
往后,沈恪说,月月如此。
老兵把银子揣进怀里,拍了拍胸口,走了。
队伍里,一个新兵攥着银子,走到老兵跟前:叔,这银子,真能攒下?
老兵说,攒够了,给家里买头牛。往后,你婶子种地,就有帮手了。
那我还得攒多久?
跟着总兵打几年仗,老兵说,日子,就有盼头了。
第二天,买粮的告示贴出去,四乡的粮贩子,赶着车,往开封送粮。沈恪在粮仓前头,收粮收了一天,仓门都关不上了。
够吃多久?周铮问。
按现在的吃法,沈恪说,一年,富余。
一年。周铮说,这一年,够咱们把家底攒厚了。
兵呢?赵大问,还招不招?
周铮说,清丈清出来的地,能养兵。招五千新兵,练三个月,秋后成军。
五千新兵,魏七说,饷银够?
沈恪说,白银十一万两,够。
夜里,作坊里,火光照得人脸发红。
宋应星蹲在炉边,面前摊着周海柱带回的图纸。他扒拉着图纸,头也不抬:这个铁甲船,有意思。船壳包铁皮,炮从船侧开窗。就是铁皮厚了,船就沉;薄了,打不穿。
先生有法子?周海柱站在旁边问。
法子,得试。宋应星说,先造一条小的,试试。成了,再造大的。
试一条,周海柱说,要多少银子?
五千两。宋应星说,加上铸炮的,够造三条的。
周铮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,银子花了,还能挣。图纸上的东西,造不出来,就白瞎了。
总兵放心。宋应星说,给我半年,铁甲船,我给你造出来。
半年。周铮说,造出来,不管他什么时候来,咱们都有船。
屋里的人,都笑了。
作坊里,铸炮的炉子,一天没熄过。铜水倒进模子,嗤的一声,白烟腾起。匠人喊着号子,一炉一炉地浇。铸好的炮,凉透了,抬到城外的靶场,试放。
十炮里,九炮不炸膛。宋应星说,这炉铜,是好铜。
二十门炮,周铮说,够黄河边用了。
炮铸出来了,得有炮手。周铮又说,沈恪,从讲武堂挑五十个学员,专练炮兵。
得令。
还有,周铮说,铁甲船的小样,宋先生先造着。造出来,先下黄河试试水。黄河的水,跟海里的水不一样,得试。
还有,宋应星又说,硫磺,是好东西。掺进火药里,劲头足,还压得住。这一批火药,比往年打的,都远。
火药足了,枪炮就有底气。周铮说,宋先生,你放手做。缺银子,找沈恪;缺人,找海柱哥。他见过的西洋船,比咱们见过的船都多。
宋应星看了一眼周海柱,点了点头。
海柱哥,周铮忽然说,你把船上的匠人,留下几个。
留着干什么?
跟宋先生学造铁甲船。周铮说,汉城那边,也要造。两条腿走路,快。
周海柱想了想,点了点头:行。我把船上的老匠人,留下五个。
夜里,边报又到了。
北边探子报,石勇说,多尔衮在京师,火器营扩到五千,粮草加倍囤。京师的工匠,日夜赶工,铸炮。
他也在攒家底。魏七说。
周铮说,他攒他的,咱们攒咱们的。他攒的是炮,咱们攒的是炮,加船,加人心。
他顿了顿,看着窗外的方向:把银子,变成炮;把炮,架上黄河。他什么时候过河,咱们什么时候,迎他。
窗外的风,从北边来,带着黄河的腥气。
开封城头,那面青底白字的宁字旗,在风里猎猎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