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海柱带回的图,摊开在案上,是一张南洋的海图。
图是西洋人画的,海是蓝的,岛是黄的,边上标着洋文。周海柱用炭笔,在几个地方画了圈。
这里,是婆罗洲。他指着最大那个圈,咱们的汉城,就在这儿。
三年前,他说,我带着三百条汉子,从黄河边出发,坐船出海。头一个月,吐得死去活来,有人吐得连苦胆都出来了。第二个月,碰上一伙海盗,打了一仗,折了十七条人命。
屋里,没人说话。
海上的仗,跟地上的不一样。周海柱说,地上打仗,输了还能跑。海上打仗,船沉了,人就是海里的鱼食。那十七个弟兄,我连尸首都没找齐。
他们的名字,周铮说,记下了吗?
记下了。周海柱说,在汉城的祠堂里,立着牌位。往后,逢年过节,有人给他们烧纸。
周铮说。
第三个月,到了婆罗洲。周海柱说,那地方,地肥,水好,就是没人。土人散在山上,种点稻子,打点野味。咱们上岸,修了第一座房子。
修城,是咱们的老本行。他说,烧石灰,和水泥,砌墙。海边没有石灰窑,就自己垒。头三个月,天天有人烫伤。可城墙,一寸一寸地,立起来了。
头一年,跟土人打交道,全靠比划。他说,比划得急了,就打起来。打完了,又和好。后来,学会了他们的土话,才慢慢处出交情来。
修房子?赵大问,就三百人?
三百人,够了。周海柱说,咱们会烧水泥。头一年,修了城,修了码头,修了炮台。城不大,可墙是水泥的,结实。炮台架上炮,海上来船,先看得见。
第二年,他说,土人来了,说咱们占了他们的地,要打。
打了吗?
打了一仗。周海柱说,他们人多,可他们没有铁。咱们三十杆铳,守城。他们攻了三天,攻不动,退了。退之前,他们的头人,来跟我谈。
谈什么?
谈亲。周海柱咧嘴笑了,他把闺女嫁给了我。如今,汉城一半的人,是土人。
联姻。徐阶之在旁边,轻声说了一句。
联姻。周海柱说,联了姻,地就是两家的了。土人种稻,咱们种烟叶、收香料。头两年,汉城吃的粮,一半是土人的;第三年,土人吃的盐,全是汉城的。
汉城如今多少人?赵大问。
三千出头。周海柱说,三百条汉子,娶了土人的姑娘,又生了孩子。再过几年,就是五千。
五千人,一座城。周铮说,立住了。
立住了。周海柱说,只要城里的井不干,旗不倒,就立得住。
赵大问,汉城有盐?
晒盐。周海柱说,海边的地方,晒盐是老天爷赏的饭。土人不会晒,咱们会。盐给土人,他们拿稻子换。一来二去,谁也离不开谁了。
后来呢?周铮问。
后来,周海柱说,吕宋的西班牙人来了。他们占着马尼拉,看咱们的城碍眼,派了船来,说要收税。
他们的船,比咱们的大。船头架着炮,炮口比碗口粗。可他们不敢打。汉城有城,有炮台,他们掂量过,打下来,不划算。
收税?赵大问,收什么税?
过路税。周海柱说,说汉城的船,过马尼拉,得交银子。
你交了?
我请他们进了城。周海柱说,好吃好喝,款待了三天。走的时候,送了他们两船香料。
赵大瞪眼,白送?
白送。周海柱说,那两船香料,换回来一样东西:他们跟咱们做买卖的章程。往后,汉城的船过马尼拉,照章交税,不照章,不放行。可他们的商船到汉城,也得照咱们的章程来。
两船香料,买一条规矩。徐阶之说,这买卖,划算。
划算。周海柱说,规矩这东西,花钱买的,才有人认。我在海上三年,学到的头一条,就是这个。
还有一条,他说,海上的人,认旗不认人。谁的旗硬,谁的话就有人听。汉城的旗,如今在婆罗洲,比西班牙人的还硬。
如今,他说,汉城有城,有港,有市。城里的牌楼,刻着宁字。码头上,挂的是青底白字的旗。土人叫咱们,宁国人。
宁国人。周铮重复了一遍。
周海柱说,总兵,你在河南立宁国,我在海上,替你立了一座汉城。城不大,可它是咱们在海外,第一块地。
屋里,静了很久。
海柱哥,周铮说,你受苦了。
受苦?周海柱笑了,海上的日子,比地上自在。不用看谁的脸色,不用听谁的命令。地上有地上的规矩,海上有海上的规矩。海上那套规矩,是我立的。
海上的阎王,他说,是我。
海阎王。魏七轻声念了一遍。
总兵,周海柱又说,我带回来的图纸里,有铁甲船的做法。宋先生看了,一定高兴。等船造出来,汉城的海路,就再没人能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