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柱爷的船,到周家口了!
报信的骑兵,跑了一夜,马进城门的时候,前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他滚下马鞍,抱着马脖子喘了半天,才爬起来,往参谋处跑。
信呢?周铮问。
骑兵从怀里掏出一卷油布,油布裹着一封信。信是周海柱亲笔写的,字大,力透纸背,就一行:总兵,我回来了。
周铮把信看了两遍,抬头说:备马。我去周家口。
总兵亲自去?魏七说,一百多里地,来回得三天。
三年都等了,三天算什么。周铮说,他是我哥。
魏七没有再劝。
第二天一早,周铮带着二十骑,出了南门。一路往南,田野里,麦苗刚冒头,一片嫩绿。路边的村子,炊烟升起来了,鸡鸣狗叫,听着热闹。
周铮看着那些村子,忽然说:三年前,他走的时候,这一路,全是荒的。
魏七说,如今,有人烟了。
有人烟就好。周铮说,他回来,能看到这些,值了。
周家口在沙河边上,是颍河漕运的码头。周铮到的时候,河面上,二十条船,首尾相接,排了二里长。
船是新换的内河船,吃水浅,船头插着青底白字的宁字旗。船身压得低低的,吃水线都淹过了。
码头上的百姓,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这装的什么?有人问。
听说是银子。有人说,咱宁国的船,从海上运银子回来了。
海上?有人咂嘴,海在哪儿?
海在,南边。那人说,反正,咱总兵的大哥,从海上回来了。
船头,站着一个黑脸汉子。穿着海船上才有的短打,腰里别着一把弯刀,胡子拉碴,冲岸上喊:总兵呢?
这儿。周铮从人群里走出来。
黑脸汉子愣了一瞬,然后,从船上跳下来,三步并作两步,走到周铮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
黑了。周海柱说,瘦了。
你也是。周铮说,还多了道疤。
海上的风浪,不长眼睛。周海柱摸了摸脸上的疤,咧嘴笑了,总兵,我没给你丢人。
丢人?周铮说,你把船开回来了,就是最大的挣脸。
兄弟俩站在码头上,谁也没再说客气话。魏七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三年前,周海柱带着三百条汉子,从黄河边出发,说要下南洋的那天。
那天,也是站在河边。周铮说:活着回来。
周海柱说:活着回来,给你带银子。
三年了。他把银子,带回来了。
周海柱问起河南的事:烧诏、招降大顺、清丈。周铮三言两语,说了个大概。
周海柱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:总兵,你在河南,我帮不上忙。可我在海上,替你守着一道门。
什么门?
白银的门。周海柱说,西洋人那边,银子多得用不完,就缺咱们的货。汉城的香料、绸缎,换他们的白银。这条门,我替你守着。
守得住?
守得住。周海柱说,只要汉城的旗不倒,白银就断不了。
可南洋的路,不好走。沈恪在旁边说,船回来一趟,要过海,要过关。路上要是被人截了……
截不了。周海柱说,汉城的船,三十条,条条带炮。海上那伙海盗,早让咱们打怕了。
总兵,周海柱拍了拍船帮,船上装的,是给咱宁国的。你猜,有多少?
多少?
白银十一万两。周海柱说,硫磺三千斤,香料一船。还有几卷图,是我花两千两银子,从吕宋的荷兰人手里买的。
西洋人的造船图。周海柱压低了声音,铁甲船的做法。总兵,你看着,这图值多少,我心里有数。比这十一万两银子,值。
先生见过这图了?周海柱又问。
还没给他看。周铮说。
周海柱说,宋先生的眼睛,比我准。这图是真是假,他一看就知道。真要是有用,咱们的船,就能换一层皮。
周铮点了点头。
卸货,卸了一整天。
白银,一箱一箱抬上岸,过秤,入册。沈恪站在秤边,一箱一箱地记,记到后来,手都抖了。
多少了?周铮问。
六万两。沈恪说,还没卸完。
六万两……魏七吸了口气。
硫磺,用麻袋装着,倒出来,黄澄澄的,堆成小山。有匠人抓起一把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说:好硫磺,劲儿足。这一批,够配半年火药。
香料更香。胡椒、丁香,一船一船,码在岸上,香气飘得半个码头都是。有商家挤过来,问沈恪:这批香料,卖不卖?
沈恪说,不过,得先紧着军里用。剩下的,才轮到市面。
还有那几卷图,用油布包了三层,周海柱亲自抱着,没让旁人碰。
总兵,周海柱说,南洋的事,一句话说不完。你给兄弟一夜的工夫,我从头,慢慢给你讲。
周铮说,这一夜,我等着。
夜里,参谋处的灯,亮到了三更。
周海柱坐在灯下,喝了口茶,开口第一句是:总兵,南洋那地方,比咱们想的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