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师的冬天,比河南来得早。
紫禁城的琉璃瓦上,落了一层霜。多尔衮站在武英殿的廊下,看着院子里那排新铸的火炮,半天没说话。
炮是汉军旗的匠人铸的,照的是宁军的红夷炮,膛口磨得发亮。多尔衮伸手,在炮身上摸了摸,问:这炮,比他们的,如何?
炮身比他们的厚。管火器的汉将说,打出去的弹子,比他们的重。就是准头,还差些。
准头差,就多放几炮。多尔衮说,他有一门准的,咱们有十门沉的。
三个月前,黄河边上那一仗,他输了。正黄旗三千骑,回来不到一千。那面青底白字的宁字旗,扎在他心里,拔不出来。
他学了一辈子仗,输过,没服过。这一回,他服的,是那杆枪。
这三个月,他把黄河那一仗,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。想的是三样东西:枪,阵,粮。
枪,他学了。线膛造不出,就造滑膛,靠快补准。阵,他也学了。三段击、方阵、棱堡,一样一样,照葫芦画瓢。
唯独粮,他学不会。
周铮的粮,藏在老百姓的地窖里,藏在山村里。清军的粮,靠抢,靠征。抢来的粮,老百姓记恨;征来的粮,运不到前线。这一条,他学不走。
学不走的,才是要命的。他看着窗外,低声说,可这世上,没有学不走的东西。他藏粮,我就屠村。杀到没人敢藏,他的粮,就断了。
线膛的枪,他问,造得怎么样了?
造出来了。汉将说,就是膛线,拉不出他那般匀。打五十步,还行;一百步,飘。
五十步,够了。多尔衮说,咱们的兵,冲到五十步,他的枪,也来不及放第二下。
院子里,火器营正在操练。两千人,排成三排,前排蹲,中排立,后排装药。一声令下,一排枪响,硝烟腾起,前排退,后排补上。
多尔衮看着那排枪,忽然说:
操练停了。多尔衮走下廊子,走到一个兵面前,指了指他手里的枪:放一枪,给我看看。
兵装药,点火。枪响了。多尔衮眯着眼,看着他装第二枪,数着数。
装一枪,要多久?他问。
三十息。兵说。
三十息。多尔衮重复了一遍,他那六十支枪,放完一轮,要多久?
汉将想了想:怕是要一炷香的工夫。
一炷香。多尔衮说,一炷香里,咱们能放多少枪?
没人答话。
这就是咱们的机会。多尔衮说,他的枪准,可装得慢。咱们的枪糙,可装得快。他放一轮,咱们放三轮。三轮里,有一枪打中他,就值了。
传令下去,他说,火器营,加练装填。装得快,比打得准,更要紧。
还有,汉将又说,宁军那边,还练了夜战。夜里放枪,看不见人。
夜里?多尔衮想了想,夜里,咱们的马,比他的枪快。传令,骑兵也加练夜战。他打夜战,咱们跟他打夜战。
夜里,武英殿的灯亮着。
王爷,一个宗室亲贵说,黄河一仗,折了两旗。如今又要动河南,是不是先缓一缓?
多尔衮看他一眼,他周铮,会缓吗?他在河南,招降了李自成的兵,收了流民,清丈田亩。他一天都没缓过。咱们缓一天,他就壮一天。
可朝廷的粮饷……
粮饷,多尔衮说,从南边抢。江南富庶,四镇又不管事。等打下河南,粮饷有的是。
那陕西那边……
李自成往湖广跑了。多尔衮说,张献忠在四川,自顾不暇。天下能跟咱们打的,就剩下河南那一个。打不垮他,说什么都白搭。
亲贵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十天后,探子带回来一个消息。
王爷,探子跪在地上,周海柱的船队,到淮河了。
周海柱?多尔衮皱起眉头,
周铮的结拜兄长。探子说,三年前带人下南洋。这回,带了二十条船回来,船上全是白银、硫磺,还有西洋人的造船图纸。船在淮河口靠了岸,银子正往河南运。
多少银子?多尔衮问。
探子远远看了,探子说,一条船的银子,就够开封吃半年的。还有硫磺,三千斤,是做火药的料。
屋里,安静下来。
多尔衮的脸色,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他在这边,勒着裤腰带,一炮一炮地攒家底。周铮那边,却有船队从海上运银子回来。他攒了三个月的家底,人家一趟船,就顶上了。
造船图纸…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西洋人的造船图纸?
探子说,听说是铁甲船的做法。
铁甲船。多尔衮的手指,在舆图上敲了两下,他要是把铁甲船造出来,黄河,就真成他家的了。
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黄河上,按了很久。
不能等了。他说,等他银子变成炮,炮架上黄河,咱们就过不去了。
传令下去,他说,火器营,再加练。粮草,加倍囤。明年开春,不等他站稳,我就要过河。
这一回,他看着舆图上那个圈,我用他教我的法子,打他。
窗外,京师的北风,卷着枯叶,掠过宫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