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量田亩用的五尺杆，立在了祥符县城外的官道边上。
杆子是硬木的，刷了桐油，顶端系着一块红布。刘朴蹲在杆子底下，把县令送来的鱼鳞册摊在膝盖上，一页一页地翻。
册子上记的，全县熟地八万四千亩。他说，可这一路走下来，我看不止。
先生怎么看出来的？随行的书办问。
田里有人。刘朴说，册子上记的抛荒地，我看见了麦苗。
书办不说话了。
清丈的消息，早就传遍了。头几天，还算顺当。量到第三村，出事了。
郑举人带着一帮人，堵在村口，手里攥着地契，说啥也不让量。
这地，是我祖上传下来的。郑举人说，宁国的官，总不能把老百姓的祖产，量成公田吧？
清丈，是量地，不是抢地。刘朴说，量清楚了，好定等，好收税。该是多少，还是多少。
该是多少？郑举人冷笑，这话，闯贼当年也说过。分完地，就要分人头了。
他身后的人，跟着起哄。几个佃户，被推着往前挤，手里攥着锄头。
刘朴没有退。他看了看郑举人，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地契，说：郑老爷，你这地契，是崇祯三年的吧？
郑举人一愣：是又怎么样？
崇祯三年的地契上，写的是一千二百亩。刘朴说，可你方才说，祖上传下来的，是多少？
两千亩。郑举人说。
一千二变两千，刘朴说，这中间，是你买的，还是清的？
郑举人的脸，白了。
清丈要量的，刘朴说，就是这中间的账。地是明地的，还是暗地的，量一量，都清楚。
郑举人梗着脖子，还要争。这时，人群外头，传来马蹄声。
石勇带着一队猎兵，翻身下马，手里提着一个麻袋。他走到郑举人面前，把麻袋口子一松，哗啦一声，倒出一堆鱼鳞册、地契。
郑老爷，石勇说，你藏在书院夹墙里的册子，我给你取来了。你名下的地，到底是多少，你自己说？
郑举人的腿，软了。
五千亩。石勇替他答了，你报给朝廷的两千亩，剩下三千，全是隐田。隐了十年，一亩税没交。
村口，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清丈，周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，量的是地，治的是心。郑老爷的心，黑了十年。今日，先把他这十年的账，算清楚。
他走过来，看了一眼郑举人：隐田三千亩，充公。罚粮三千石，补这十年欠的税。地契上的账，限你三日，自己交代清楚。交代不清，就不是充地的事了。
郑举人张了张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身后那些起哄的，悄悄把锄头放下了。
当夜，祥符县衙的门，被人敲开了。三户士绅，捧着地契，站在门口。领头的说：听说郑家的事，我们心里没底。自家有多少地，干脆，都报了吧。
清丈，从第三天起，顺了。各村各镇，量杆子立起来，再没人拦。
清丈的头几天，田见秀来过一趟。他站在县衙门口，看了半天，没进去。
将军有事？守门的问。
没事。田见秀说，就是看看，你们怎么收地。闯王当年，分过地。分完，地又被人收走了。看看你们，收得稳不稳。
闯王当年分地，分的是别人的地。周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，咱们清丈，丈的是自己的地。地是宁国的，账是宁国的，收成也是宁国的。稳不稳，得看秋收。
田见秀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，走了。
对了，徐阶之在旁边说，李自成差人带了一句话来。
什么话？
闯王不进门。兵给你了，人我带走。徐阶之说，他带着亲兵，往湖广方向走了。
周铮没有接话。半晌，他说了一句：他是闯王。
徐阶之说，闯王的气性，改不了。
半个月后，刘朴的册子，送到了开封。
河南十县，他说，丈出隐田，一共十二万亩。按三成定税，一年下来，多出三万石粮。
三万石。周铮说，够养三千兵了。
还不止。沈恪接话，清丈清出来的，还有士绅把持的河滩地、山地，都能入册。往后，税基就稳了。
税怎么收？魏七问，还是老章程？
老章程不行。徐阶之放下册子，明朝的税，名目多，落到百姓头上，一亩地交出三份税。咱们的税，只收一样：粮。按地定等，按等收税，一亩一石，明码标价。收多少，记在册上，县里乡里，都能看。
看得见，周铮说，才信得过。
徐阶之说，税这东西，怕的不是重，是黑。黑了，百姓就不交了。亮了，百姓心里有数，反而肯交。
那士绅呢？赵大问，他们肯交？
郑举人那一案，就是做给他们看的。徐阶之说，隐田充公，罚粮三千石。这账，比郑举人家里那点地值钱。谁想试试，尽管来。
镇不住，就一个一个来。周铮说，谁的地，也不能大过宁国的地。
夜里，边报到了。
北边消息，石勇说，多尔衮在京师，大阅兵。
阅兵？魏七问，多少兵？
说是十万。石勇说，正黄、镶黄、正白，三旗全到了。还练了火器营，练的是三段击。
他连三段击都练了？沈恪皱眉，这是照抄咱们的阵。
抄就抄。周铮说，阵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他抄走了阵，抄不走人。
屋里，静了一下。
周铮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窗前，看着北边的方向，半天，说了一句：
他学得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