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日。
地,量完了。
刘朴把一卷新册子放在案上,袖口磨得发白:伏牛山脚下那片荒地,一共三万四千亩。能种麦的,两万一千亩;能种豆的,八千亩;剩下的,是坡地,得先养一年。
够屯田的?周铮问。
刘朴说,田见秀那两万八千人,一人分不到两亩。加上老弱,够吃,不够富。可地这东西,头一年是地,第二年就是命。只要头一年挺过去,往后就好办了。
种子呢?
种子从陈留调。沈恪接话,阎应元那边,存粮够。先借三千石,秋后还。
借的,要还。周铮说,宁国不白拿人家的地,也不白给人家粮。规矩立在这儿,往后才能长久。
刘朴点了点头,翻开册子:还有一件事,流民。
流民怎么了?
烧诏以后,从南边来的流民,一天比一天多。刘朴说,头一个月,三百户;这个月,八百户。有读书人,有商人,有拖家带口的农户,还有从南京跑出来的小官。人来了,地还没分下去,先得安置。
怎么安置?
我的章程,刘朴说,分三档。头一档,能种地的,给地,给种子,免三年税。第二档,有手艺的,进作坊,管吃管住,按月发钱。第三档,老弱病残,进济养院,吃穿由公中出。
钱从哪儿来?
从缴获里出,够撑到秋收。沈恪说,秋收一过,河南的粮仓就满了。到时候,就不是发钱的事,是收税的事。
收税?赵大问,这才打了几天仗,就收税?
仗打完了,日子还得过。周铮说,过日子,就得有钱粮。钱粮从哪儿来?从地里来。地是谁的?是老百姓的。老百姓种地,交税养兵,兵打仗护老百姓。这是一圈,转起来,就是日子。
他顿了顿,又说:开封的城,也得扩。
扩城?魏七问,扩哪儿?
南门。周铮说,大顺的兵,屯在南门外的营地里,不是长久之计。城要住人,营要扎稳。我打算,在南门外,再修一道城墙,把营地和城连起来。往后,大顺的兵,就是开封的兵;开封的城,就是他们的家。
修城墙,得多少人?
兵闲的时候,就是人。周铮说,大顺的兵,刚来,闲着容易出事。让他们修城,有活干,有饭吃,还能把城修起来。一举三得。
南门外,修城动工那天,大顺的兵一人一根夯,喊着号子,把土一层一层夯实。有个老兵,夯到一半,直起腰,抹了把汗,说:打了半辈子仗,头一回,修的是自家的城。
旁边有人接话:往后,这城就是咱的。
是咱的。老兵说,咱的城,咱的粮,咱的命。
安置流民的头一天,沈恪领着人,在城南分地。一个逃难来的汉子,领到三亩地,攥着地契,看了半天,忽然蹲在地上,哭了起来。
哭什么?沈恪问。
八年了,汉子说,八年,没有一寸地是俺的。
沈恪没说话,拍了拍他的肩,把种子袋递过去:回去,把地种上。秋后,就有自己的粮了。
清丈的消息,还没出开封,先传到了祥符县。
祥符有个姓郑的举人,家中有田两千亩。听说要清丈,他连夜进城,托人递话:愿捐银一千两,请总兵免了祥符的清丈。
周铮把话原样听了一遍,说:捐银,收。清丈,照办。告诉他,宁国的地,不认银子。
来人灰着脸走了。
魏七在旁边说:总兵,这一下,祥符的士绅,怕是都坐不住了。
坐不住,就都来看看。周铮说,看清楚了,往后就好办了。
夜里,参谋处的灯亮着。
刘朴把新册子摆开,说:丈量的册子,各州县都发了一份。收编了的人,安置了的户,都造了册。册子上的名字,就是宁国的百姓。
宁国管的,周铮说,不是一座城,是这一册子的人。
徐阶之把册子翻了又翻,忽然说:总兵,这册子上的地,是屯田的;城,是扩的;人,是安的。可有一件事,还没办。
什么事?
徐阶之说,新占的地,得清丈,得定等,得开征。不然,地是白分的,粮是白给的,日子过不下去。
清丈田亩,开征新税。周铮说,这件事,得靠先生和刘朴。
靠我。徐阶之说,可清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头一件事,得先立规矩:谁是户主,地归谁,税怎么交。规矩立住了,地才分得下去。
他放下册子,看向窗外:还有一件事,总兵得心里有数。
什么事?
清丈田亩,动的是士绅的地。徐阶之说,河南的士绅,这些年夹在明军、清军、大顺中间,活下来还能留着地契的,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。这活儿,会有血。
周铮没有接话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南门外那片灯火。
有血,就让它见血。他说,宁国的地,宁国的税,宁国的规矩。谁的地,也不能大过宁国的地。
还有,他顿了顿,北边的多尔衮,听说在京师整军。他吃了这么大的亏,不会咽下去。咱们把河南的地基打牢了,他来了,正好试试地基稳不稳。
窗外的风,从北边来,带着黄河的腥气。
南门外的灯火,一夜没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