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兵营的药架子上，多了一包晒干的艾草。
艾草是新的，扎得齐齐整整，用麻绳捆着，挂在最显眼的地方。老郎中早晨起来看见，愣了一下，问看守：谁放的？
那个新来的姑娘。看守说，昨儿个半夜，她送来的，说是晒了三天的。
半夜来送药？老郎中嘀咕了一声，没有多问。
这几天，伤兵营里多了一个女人。
说是从南边逃难来的，跟着难民队伍进了城，听说伤兵营缺人手，就留下来帮忙。三十来岁的妇人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手上全是茧，说话不多，干活利索。
大顺骑兵归附以后，伤兵营一下子忙了起来。坠马的、斗殴的、旧伤复发的，一天到晚没个停。老郎中一个人忙不过来，见这妇人手脚麻利，就让她帮着换药。
头三天，老郎中没留意。
第四天，他留意了。
那妇人的手，太稳了。换药的时候，镊子不抖，眼神不飘，手法跟官家医馆里出来的老大夫一模一样。
她给一个腿上化脓的骑兵清创，先拿烧酒擦了三遍，再用干净的布条，一层一层地裹。裹完，还拿针线，把布条缝在伤口旁边，免得乱动崩开。
这手法，老郎中在旁边看着，忍不住开口，不是民间郎中的路数。
妇人没有抬头：逃难路上，跟人学的。
逃难路上学得会这个？老郎中不信，清创、缝合、换药，这一套，没有三年五年的功夫，练不出来。
妇人没有说话。
过了两天，又送来一个伤兵。铅子打在肩窝里，钻进去半寸，镊子够不着。老郎中看了摇头：这铅子，卡在骨缝里，取不出来，只能养着。
妇人看了一眼，说：给我一根筷子，一把刀。
她把筷子削尖，探进伤口，顺着铅子滑进去，轻轻一拨。铅子滚了出来，落在盘子里，当啷一声。
老郎中盯着那枚带血的铅子，半天没说话。这种取铅子的法子，他在军中见过，那是老军医的看家本事。
姑娘，他说，你不是逃难的。
妇人把刀放下，擦了擦手：先生，人到了这儿，都是逃难的。
第三天夜里，来了一个急的。
一个骑兵在合练时坠马，被后面的马蹄踩断肋骨，断骨扎进肺里，抬进来的时候，人已经没气了多半截。老郎中把了脉，摇头：没救了，准备后事吧。
妇人蹲下去，重新把了脉，又趴在他胸口听了听。
还有一口气。她说，先生，给我一把刀，一壶烧酒，一卷线。
你要动刀？
断骨扎了肺，得把骨头拔出来，缝上。妇人说，不缝，他活不过今夜。
老郎中盯着她，看了半晌，把刀递了过去。
妇人接过刀，在火上烧了烧，划开皮肉，两根手指探进去，摸到断骨，轻轻拔正。血涌出来，她拿烧酒冲了冲，又拿线，一针一针，把伤口缝上。
缝完最后一针，她直起腰，额头全是汗。
熬过今夜，她说，就有命。
第二天一早，那骑兵睁开了眼。
老郎中站在床前，看了半天，才说了一句：这一刀，老夫二十年，不敢下。
妇人没接话，蹲下去换药。
那骑兵的同伴，揣着一袋炒面，塞到妇人手里：嫂子，留着吃。
妇人推回去：拿回去。你们打仗的人，比我要吃。
嫂子收着。骑兵把炒面往她怀里一放，跑了。
妇人看着那袋炒面，站了一会儿，才把它收进药箱里。
傍晚，周铮路过伤兵营。
老郎中迎出来，压低声音说：总兵，营里那个新来的妇人，不对。
哪里不对？
她的手，是官家医馆的手法。老郎中说，她还识得艾草，识得烧酒消毒，识得缝合开刀。一个逃难的妇人，不该会这些。
逃难的，周铮说，也有官宦人家。
官宦人家的妇人，老郎中摇头，不会抛头露面，到伤兵营来换药。
周铮没有接话。他隔着门帘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那妇人正蹲在地上，给一个伤兵换药。她的侧脸，被黄昏的光照着，眉眼里有股说不出的沉静。
她叫什么？周铮问。
没问出来。老郎中说，问她，她就说，逃难的，叫什么不打紧。
叫什么不打紧，周铮说，可人得查清楚。
周铮说，眼下开封城里，大顺的兵，南京的探子，什么人都有。来路不明的人，不能留在伤兵营。你去查她的底细，查清楚前，别让她碰药方子。
她要是真有问题呢？
真有问题的，不会半夜给人送艾草。周铮说，你查归查，别惊动她。
他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老郎中看着他的背影，又看了看门帘后头那个身影，摇了摇头，没再说话。
夜里，妇人洗了手，在灯下翻一本旧书。书皮磨得发白，扉页上，有一个褪了色的印记，像是一方私章。
她看了很久，才把书合上，压到枕头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