号角破开晨雾,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三千大顺骑兵,三千宁军骑兵,分列两侧。中间空出一块地,地上插着旗。
孙可望骑着马,从两队骑兵中间走过去,看了一圈,又走回来。
合练第一天,他开口,我先立三条规矩。头一条,令行禁止。第二条,军法面前,不分新兵老兵,不分宁军大顺。第三条,谁的刀快,谁的枪准,校场上见真章,不许私斗。
一个黑脸的大顺骑将,在队列里嗤了一声。
谁笑?孙可望勒住马,出列。
黑脸骑将翻身下马,走到场中:末将牛成虎,田将军帐下,跟清军打了八年。
八年?孙可望说,那你说说,你的刀,比清军的快多少?
比总兵的快。牛成虎梗着脖子。
场上,一片吸气声。
孙可望没有恼。他看了牛成虎一眼,又看了看两边的骑兵:校场不是比武场,是练规矩的地方。今天我不跟你比刀,比骑射。你挑你的马,我挑我的马,各射三箭,看谁中得多。
比就比。
两匹马在场中跑起来。牛成虎搭弓,三箭,两中靶心,一中红心。场上,大顺骑兵一片叫好。
孙可望勒马回来,取了弓。他没有像牛成虎那样跑起来,而是策马小跑,第一箭,中靶心;第二箭,中靶心;第三箭,他换了方向,回身一箭,还是靶心。
场下,静了。
你的箭,是打猎练出来的。孙可望把弓放下,我的箭,是追着清军练出来的。打猎的箭,要准;追人的箭,要快。你追过人吗?
牛成虎的脸,涨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你打过八年仗,是条汉子。孙可望说,可军法面前,不分打过几年。你笑一声,我不计较。你在战场上笑一声,笑的是你身后三百个兄弟的命。规矩,是拿来保命的,不是拿来压人的。
他顿了顿:想留下,就按规矩练。不想留,田将军那儿,还给你留着地。
牛成虎低着头,站了很久。然后,他单膝跪下:末将知错。
起来。孙可望说,你是第一个敢跟我叫板的,够种。去,把你那队人,带好了。
牛成虎应了一声,翻身上马,回队列去了。
从那天起,牛成虎那队人,练得最狠。夜里校场收了,他还带着人,在营地里举着火把练号令。
有人问他:你较什么劲?
孙将军说得对,牛成虎说,规矩是保命的。我较的,是我身后三百条命。
场下,大顺骑兵的目光,变了。
合练到第五天,换了科目。
宁军的号角,三长两短。大顺骑兵听不明白,还按老规矩,听见号角就冲。三千骑一口气冲出去二里地,把阵形冲得七零八落。
孙可望勒马站在队前,看着那三千骑,没骂人。
都回来。他说,今天不怪你们。你们打了一辈子仗,凭的是眼睛和刀;宁军打仗,凭的是号角和旗。号角说左,你们往右,就是送死。
他指着远处一杆旗:那杆旗,举起来,是前进;放倒,是收拢;左右摇,是变阵。三天,三天认不全旗号号的,回营喂马。
三天后,再演练。号角三长两短,大顺骑兵齐齐压上,到百步,旗一放倒,三千骑收住,阵形不乱。
成了。孙可望说,明天,加铳手。
田见秀站在场边,看完这场演练,对孙可望说:你练兵,跟我见过的不一样。
哪里不一样?
我见过的将,练兵靠骂,靠鞭子。田见秀说,你练兵,靠的是把道理讲明白。兵听懂了,才肯跟你卖命。
骂出来的兵,是怕我。孙可望说,讲明白的兵,是信我。怕我的兵,我转身他就跑;信我的兵,我转身,他还在。
田见秀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第七天,出了事。
一队大顺骑兵,夜里出营,摸进南边的村子,抢了两户人家的粮。被巡逻的猎兵撞见,当场拿下,押到校场。
孙可望站在将台上,看着底下押着的五个兵。
抢粮的,他问,按军法,怎么处置?
鞭二十,逐出营。执法官说。
慢着。田见秀从人群里走出来,看着那五个兵,他们是我的兵。要罚,我来罚。
孙可望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军法是你立的,田见秀说,可他们的错,是我没管好。我替他们领。
田将军,孙可望说,军法没有替领这一说。谁犯的,谁领。
那……
不过,孙可望顿了顿,你这句话,比鞭子值钱。五个兵,鞭二十,逐出营,改为鞭二十,留在营里戴罪立功。这顿鞭子,是你田将军替他们挨的。往后他们再犯,我不客气。
田见秀看着他,忽然笑了:你比我想的,会带兵。
带兵的人,孙可望说,光会杀不行,得会让兵服。
夜里,孙可望从校场回来,路过伤兵营,听见里头有人说话。
这药,得换三次。是个女子的声音,头一次,清创;第二次,收口;第三次,长肉。急不得。
老郎中在旁边说:姑娘这手法,是老大夫传的?
女子没有答话。
孙可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