吊桥落下来,砸在护城河面上,溅起一片水花。
田见秀勒住马,看着桥那头列好的阵势。三排铳手,铳口朝上,站得笔直。阵前,一面青底白字的宁字旗,在风里猎猎地响。
他身后的骑兵,一片骚动。
这就是他们的兵?一个千总低声说,看着不凶,可这阵势,邪门。
邪门就对了。田见秀说,清军的阵,靠的是人多;他们的阵,靠的是规矩。规矩这东西,比人多难练。
周铮从阵里走出来,没骑马,步行,身后跟着徐阶之、魏七、孙可望。
田将军远来辛苦。周铮在十步外站住,三日前说的事,我当面应你一遍:南阳以西,伏牛山脚下的荒地,归你屯田。你的兵,你的将,原职原衔,只换一面旗。宁国招兵,不夺将。
田见秀看了他很久,翻身下马。
总兵,他说,这话,你当着这两万八千人,再说一遍。
周铮转身,对着那片骑兵,声音不高,可阵前安静,字字都听得清:
你们从陕西打到襄阳,打了一路败仗。不是你们不会打仗,是你们的粮没了,家没了,心散了。
到河南来,我给你们三样东西:地,粮,还有一个家。他说,你们的将,还是你们的将;你们的兵,还是你们的兵。只要你们守宁国的规矩,宁国就守你们的命。
阵前,先是安静。
然后,不知道谁喊了一声,喊声连成一片。田见秀单膝跪下,他身后的骑兵,一片一片地跟着跪下去。
总兵,田见秀说,从今日起,这两万八千人,就是宁国的兵。
周铮上前一步,扶起他:起来。宁国没有跪着说话的规矩。
田见秀站起来,看着周铮,问了一句:总兵,我有一句话,憋了一路了。
将军讲。
闯王打进北京那年,田见秀说,我们以为,天下就是我们的了。结果呢?坐了四十二天的龙椅,就让清军赶出来了。总兵守开封,打退了多尔衮。可总兵想过没有,坐天下跟打天下,是两回事。
周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看那片骑兵,又看了看田见秀。
我没想过坐天下。他说,我只想把河南这一亩三分地,种好了,让百姓有饭吃。地种好了,天下是谁的,自然有人认。
田见秀看着他,半晌,说了一句:这话,闯王当年,也说过。
说过,就要做到。周铮说,做不到,说过的话,就是债。闯王的债,我替他还。
队伍里,有个汉子一直没跪。他骑在一匹青马上,冷冷地看着这边。
那是袁宗第。田见秀低声说,他想降清,被咱们拦下了。他这人,心气高,总得亲眼看看,才肯认。
周铮没有接话。他看了袁宗第一眼,又收回目光,对田见秀说:让他看。看完了,他自己会选。
黄昏时分,袁宗第还是下马了。他走到周铮面前,没有跪,拱了拱手:末将袁宗第。总兵的兵,我看了;总兵的话,我也听了。我留下。可就一条,我的人,我自己带。
你的人,你带。周铮说,宁国的规矩,你认,就行。
袁宗第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转身走了。
当天,骑兵分批过河,在南门外扎营。队伍拉了十里长,从城门口一直排到黄河边上。看热闹的百姓,站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有个老汉,拎着一壶水,塞给一个路过的大顺骑兵:小兄弟,喝口水。往后,都是咱河南人了。
骑兵愣住了,接过水壶,仰头灌了两口,又把水壶递回去,说了声多谢老伯,催马走了。
老汉站在路边,看着那条长龙,嘟囔了一句:这么多年,头一回见着,兵来了,老百姓敢递水的。
孙可望刚回开封,黄河的水师,船已备齐,交给了副将,他腾出手来管骑兵。
马两万一千匹,兵两万八千,将校一百四十人。孙可望清点完,说,马比人多。这些老营的骑兵,是真骑手。
骑手好。周铮说,往后打清军,缺的就是这个。
夜里,参谋处对账。
两万八千人,一天人吃马嚼,四百石粮。沈恪把账本摊开,城里的存粮,够吃四个月。四个月后,伏牛山的屯田,就该出粮了。
四个月,周铮说,够他们歇过来了。
歇过来的兵,沈恪说,比没歇的,值钱。
黄昏时分,南门外的营帐,一座一座立起来。炊烟袅袅,从营地升起来。
徐阶之站在城楼上,看着那片营地,说:总兵,兵到了。
可人没到。
周铮看了他一眼:李自成?
李自成还在随州。徐阶之说,他的将都来了,他的兵都来了,就他这个闯王,还撑着不肯低头。可他的粮断了,他撑不了几天。他要么来,要么走。
他要是来呢?周铮问。
来了,总兵见不见?
周铮说,他要是真来,我请他吃顿饭。当年他打进北京,我在归德守城。我们俩,隔着一整个天下,打过同一个鞑子。这顿饭,他该来吃。
他要不来呢?
不来,就不来。周铮看着南门那片营地,他的兵在河南,他的粮在河南,他的人心在河南。他来不来,河南都把他拴住了。
夜风从北边来,吹得城楼上的宁字旗猎猎地响。
南门外的营火,一片连着一片,像一条长长的火龙,卧在黄河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