闯王的人,到了信阳。
石勇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放在案上,袍子下摆还带着泥:商队过了信阳,在淮河渡口碰上他们的斥候。斥候说,田将军的人马,散在淮河两岸,等咱们一句话。
他们等的什么话?赵大问。
等一句收不收石勇说,田将军的意思,收,他就带兵过来;不收,他往西走,去找张献忠的老营。
找张献忠?魏七皱眉,那是条死路。张献忠在四川,自身难保。
他知道是死路。石勇说,可闯王那边,粮断了,将散了,他田见秀能带走的,就剩这口气了。
周铮拆开信,看了一遍,递给徐阶之。
这封信是田见秀写的。徐阶之看完,说,他是大顺的权将军,李自成手下最老成的一个。信上说,李自成在随州收拢残部,兵不满两万,粮只够吃半月。田见秀想投咱们,又怕咱们改编他的兵。
怕改编。周铮说,他是想带着兵马投,又不想交兵权。
徐阶之说,大顺的将,都是这个心思:投降可以,交权不行。谁交权,谁就是案板上的肉。他们跟清军打,跟明军打,跟各路山头打,打出个铁律:兵,得攥在自己手里。
那咱们收不收?魏七问。
徐阶之说,可收法,得按他们的规矩来。
周铮看着他:先生说说。
三个条件。徐阶之竖起三根手指。
头一条,给地。他说,南阳以西,伏牛山脚下,有一片荒地。够他们屯田,也够他们扎营。地给他们,他们才算落了根。没根的兵,是流寇;有根的兵,才是家底。
那片地,他补了一句,还卡在陕西到河南的路口上。大顺的兵屯在那儿,南边护南阳,北边望黄河,西边堵着清军往河南来的道。地给他们,也是给咱们自己,添一道墙。
第二条,给身份。他说,兵不改编,将不夺衔。原职原衔,只换一面旗。旗是宁国的旗,兵还是他们的兵。这么一来,他们不是投降,是合流。合流的人,心里不丢人。
第三条,他说,也是要紧的一条,话得放出去:宁国招兵,不夺将。来的是客,不来是敌。这话传开,田见秀的顾虑就去了大半。剩下的一半,看他信不信。
他信不信,周铮说,得看咱们怎么做。
所以,徐阶之说,这封信,不能按他的来。他要面谈,咱们就面谈。可面谈的地方,得在开封,不在信阳。他来,是他求咱们;咱们去,是咱们求他。一进一出,价钱不一样。
还有,他又说,袁宗第那边,得单独递话。
袁宗第?魏七问,他不是想降清?
是想。徐阶之说,可清军不会真收他。多尔衮收汉军旗,收的是能打仗的将,不是带着几万人马去投的闯贼。袁宗第真降了清,头一件事就是被缴械,第二件事就是被发配。他手底下的人,比他想得明白。
先生的意思,周铮说,是让他自己想明白。
徐阶之说,咱们不劝他。咱们只让风声传过去:田见秀要投开封了。他听了,自己会算这笔账。
算明白了,他说,他自己就来了。
周铮把信放下,看了徐阶之一眼,又看了石勇一眼:回信,让田见秀带兵到开封北门外扎营,我当面见他。告诉他,宁国的地,够他屯;宁国的旗,换一面;他的兵,还是他的兵。
还有,他说,把话放出去:宁国招兵,不夺将。
石勇应了一声,连夜出城。
入夜,参谋处的灯亮着。徐阶之把信又看了一遍,说:总兵,招降容易,收心难。这两万八千人进了河南,头三个月,是客;过了三个月,才是自己人。这三个月里,出一点乱子,就是大乱子。
乱子,我来压。周铮说,你只管把局布好。局布好了,乱子就不会来。
五天后,信阳方向传来消息:田见秀带了三千先头骑兵,过了淮河,正往开封来。后头,两万多人马,跟着走。
又过了三天,斥候飞报:开封北门外,尘土遮天,田见秀的人马到了。
先头三千骑,在城北二里外勒住马,列成三队,刀入鞘,弓入袋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后头的大队,一眼望不到头。
周铮站在城楼上,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骑兵,半天没说话。
那个骑青马的,他对魏七说,是袁宗第?
魏七说,他到底还是来了。
来了就好。周铮说,来了,就不是来打仗的。
三千先头,魏七说,来了。
来了。周铮说,可他心里那杆秤,还没放下来。
那怎么办?
周铮转身,往城楼下走:他带兵来,是给咱们看的。咱们也得给他看点东西。
传令,他说,出城,列阵。
列什么阵?
三排铳手,一字排开。周铮说,让他看看,往后跟他搭伙的,是一群什么人。
城楼上,孙可望把铳阵最后点了一遍,走过来说:阵摆好了。线膛铳在中间,滑膛在两边,骑兵压后。
周铮说,阵势摆出来,话就不用多说了。
总兵,孙可望说,头一回见大顺的兵,就摆这么大的场面,值吗?
周铮说,两万八千人,值一场列阵。
城北的吊桥,缓缓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