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里,马蹄声踏碎了城门前的静。
送信的骑兵,从西边来,跑了一整夜,马进城门的时候,前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骑兵滚下马鞍,抱着马脖子,喘了半天,才爬起来,往参谋处跑。
襄阳急报!他喊,李自成,跟清军,在襄阳城外,打起来了!
参谋处的灯,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
周铮披着衣服出来,接过边报,就着灯看。边报是猎兵用炭笔写的,字迹潦草,墨都蹭花了。
五天前,他念,清军阿济格部,追至襄阳。李自成率残部迎战,战于襄阳城北。闯军大败,死伤数千,残部向东南溃散。
东南?魏七问,往东南,那不是往咱们这边来了?
往东南,周铮说,是往随州、德安方向。再往东,就是信阳。过了信阳,就到河南地界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阿济格追到襄阳了?赵大问,他不是在陕西吗?
打完了。周铮说,陕西那边,李自成丢了西安,往南跑。阿济格一路追,追到襄阳,又打了一仗。这一仗打完,李自成的老营,怕是散了。
散了?孙可望问,那他的兵,呢?
边报上说,周铮又看了一眼,残部向东南溃散,旗号不一,部将各自为战。
各自为战。徐阶之忽然开口,这四个字,才是要紧的。
先生怎么讲?
李自成要是还带着旗号,往东南走,那他是个完整的闯王。徐阶之说,他手下那几万兵,听他的号令,走到哪儿,都是一股势力。
可现在,部将各自为战他说,李自成的号令,压不住手下的将了。那些部将,有的想降清,有的想投南明,有的想占山为王,还有的,想找个地方,安安稳稳吃口饭。
想吃安稳饭的,魏七接话,就会往咱们这边来。
徐阶之说,李自成自己,未必肯来。可他手下的将,不一定。他压不住,就有部将会先来。第一个来的,是探路的。第二个来的,是跟风的。第三个来的,就是带兵的。
那咱们,周铮问,怎么接?
徐阶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襄阳的位置,又划过信阳,停在开封。
总兵,他说,李自成这个人,你不能收。
为什么?
因为他是闯王。徐阶之说,他打进过北京,坐过龙椅。他这样的人,不会给任何人低头。你收了他,他是你头上的一块石头。你压不住他,他就反你;你压得住他,他手下的旧部,心里也记着他,早晚出乱子。
那咱们就不收他?
不收他。徐阶之说,可收他的兵。
他的兵,周铮说,跟他不一心了?
打完了襄阳这一仗,徐阶之说,就一心不了。他的兵,跟着他,从陕西打到襄阳,一路吃败仗,死了多少兄弟。兵不恨清军,先恨他。
恨他领着他们往死路上走。这时候,只要有人给他们一口饭,一条活路,他们就愿意换个旗号。
换个旗号?赵大问,换什么旗号?
宁字旗。徐阶之说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
先生,魏七说,咱们收李自成的兵,南京那边,不得骂咱们是?
南京骂得还少?徐阶之说,烧诏书那日,南京就骂了。再骂一句,又能怎么样?倒是这些兵,收进来,实打实是咱们的骑兵。两三万老营的兵,马还全,枪还在,这是现成的战力。
那李自成呢?周铮问,他的兵投了咱们,他怎么办?
他要是肯投,徐阶之说,咱们给他个虚名,养着他。他不肯投,就让他走。他走到哪儿,是他自己的事。只要他的兵,愿意留下,就行。
周铮沉默了一会儿。
先生,他问,你觉得,他的兵,会来吗?
会来。徐阶之说,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,最想听的,就是一句来我这儿,有饭吃。咱们现在,正好能说这句。
那谁去接?
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接。徐阶之说,大张旗鼓,南京会说咱们勾结闯贼,清军会说咱们收留叛逆。要接,就悄悄地接。派几个可靠的人,扮成商队,往信阳方向走,在路边等着。有散兵过来,就领回来。
领回来,安置在城外。他说,先给饭吃,再给衣裳,让他们住下来。别急着编进营,先看他们是什么人。是兵,还是匪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周铮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传令石勇,他说,挑二十个老猎兵,扮成商队,明天出发,往信阳走。遇到闯军散兵,先摸清楚底细,再往开封领。
领回来的,他说,都按先生说的办:先给饭,再给衣,先安置,后编练。
得令。石勇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窗外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先生,周铮看着西边的方向,说,你说,李自成现在,在哪儿?
不知道。徐阶之说,襄阳败了以后,有人说他往南走了,有人说他躲进了山里。他这个人,命硬,死不了。
他死不了,周铮说,他的兵,也死不了。只要兵还在,这盘棋,就还有得下。
总兵,徐阶之忽然说,你听过一句话吗?
什么话?
闯王来了不纳粮。徐阶之说,这是李自成当年,在河南说的。河南的老百姓,等这句话,等了好几年。
他来了,不纳粮。他说,他走了,粮照纳。河南的百姓,被他这句话,坑过一回。
可现在,他看着周铮,总兵烧了南京的诏书,说了耕者有其田。这句话,比不纳粮,实在。
李自成要是真来了,他说,他欠河南的,总兵替他还上。还上了,河南的人心,就再也回不到他那边去了。
周铮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天边那一线亮光。烧诏的灰烬,早就被风刮散了。可那句话,还挂在开封城头上,挂在黄河两岸,挂在每一个听见的人的心里。
传令下去,他说,从今日起,河南各州县,张贴《告天下书》。让每一家,都看得见。
看得见,他说,才信得过。信得过,这地方,才是咱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