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告天下书》传出去的第十天，开封城门口，排起了长队。
队伍里，有穿长衫的读书人，有赶车的商人，有拖家带口的农户，还有几个，是背着书的年轻书生，风尘仆仆，眼里却亮着光。
怎么这么多人？守门的兵问。
都是来投奔的。一个老兵说，你没听说？咱总兵烧了南京的诏书，发了《告天下书》。天下人都知道，开封，是块干净地方。
干净？兵咂咂嘴，那是拿命换的。
城门口，人越聚越多。有人排着排着，忽然问：投奔周总兵，要什么章程？
不用章程。旁边一个赶路的说，能种地的种地，能写字的写字，能打仗的，去兵营。总兵说了，有本事的，不埋没。
真的假的？
真的。那人说，你没见，参谋处门口，天天有书生去递帖子。递了帖子的，有的见着了，有的没见着。见着的，都留下了。
参谋处的偏厅里，魏七坐在案后，面前摞着一沓帖子。
第三十七个了。他说，从烧诏那日起，来投的书生，三十七个。有举人，有秀才，有几个，还是南京的官，辞了官跑来的。
南京的官？赵大问，辞了官？不要命了？
南京那边，马士英跟史可法斗得正凶。魏七说，底下的小官，夹在中间，两头受气。听说开封烧了诏，有人说，这是天底下唯一一个不认南京也不认北京的地方，就跑了。
跑来的，都留下？
留下。魏七说，总兵说了，只要不是探子，不是骗子，有一技之长的，都留下。种地的去屯田，写字的去誊抄，懂账的，去沈恪那儿帮忙。
那要是混饭吃的呢？
混饭吃的，也有地方去。魏七说，总兵说，混饭吃的，先发三个月的粮，让他去种地。种得出来，就留下种地。种不出来，三个月后，哪来的回哪去。
这章程，赵大笑了，比南京那帮人实在多了。
正说着，徐阶之从外面进来，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那人四十上下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可袍子熨得平整，靴子也擦得干净。他进门，先四下看了一圈，才拱了拱手。
总兵，徐阶之介绍，这位是刘先生，名讳一个字，字守朴。原在山东做县丞，清军来了，弃官南走，走了半年，到了开封。
县丞？周铮问，先生管什么的？
管粮。刘朴说，也管过两年狱，一年税。
管粮，管狱，管税。周铮说，先生这是，把地方上最难的三样，都管过了。
难的不难，全看规矩。刘朴说，规矩立住了，粮不亏，狱不冤，税不逃。规矩立不住，管什么都白搭。
先生说说，周铮问，山东那边的粮，是怎么收的？
山东的粮，刘朴说，分三等。好地收三成，中地两成，下地一成。可实际上，下地的百姓，往往被收到四成。
为什么？
因为收粮的差役，认得地的好坏。刘朴说，好地的，是士绅家的，差役不敢多收。下地的，是贫户的，差役就往死里收。收上来的，一半进仓，一半进了差役的腰包。
先生管的时候，怎么治的？
我做了三件事。刘朴说，头一件，把全县的地，重新量了一遍，编成册，册上画了图，标了等。第二件，收粮的时候，让差役当众过秤，百姓在旁边看着。第三件，谁多收一斗，砍谁一根手指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
砍手指？赵大问，这，狠了点吧？
不狠。刘朴说，我砍了三个差役的手指，全县的粮，一个子儿没差过。后来我走的时候，那三个差役，跪在地上，给我磕头。
磕头？赵大愣了，你砍了他们的手指，他们还给你磕头？
因为他们后来才知道，刘朴说，我砍了他们的手指，是保了他们的命。那些年被他们多收过粮的百姓，恨他们恨得牙痒。我砍了他们的手指，百姓的气出了，他们才没被百姓打死。
先生这是，周铮说，用规矩，救了人。
规矩，就是命。刘朴说，没有规矩的地方，好人活不长。总兵烧了南京的诏书，立了宁字旗，是要给河南立一套规矩。我别的不会，就会立规矩。
周铮看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先生留下吧。他说，河南的地，马上要大丈量。丈量完了，要重新定等，重新定税。这活，交给先生。
刘朴说，给我三个月，我把河南的地，量清楚。
他退下去之后，徐阶之才开口：总兵觉得，这人怎么样？
是个干才。周铮说，就是狠了点。
狠，是给底下人看的。徐阶之说，他真要是为了自己狠，不会砍了差役的手指，还让他们活着。他是拿那三根手指，换一县的规矩。这样的人，信得过。
先生引荐的人，周铮说，我放心。可先生，你引荐了别人，你自己呢？
徐阶之笑了，我就在这儿。总兵用得着，我就干。用不着，我回破庙读书去。
先生用不着回去。周铮说，往后，河南的军务，先生帮着参详。军务之外的事，刘朴他们做。咱们各管一摊，把河南这块地，攥在手里。
徐阶之说，那咱们就从两个字开始。
他说完，从袖子里，取出一封信，放在案上。
这封信，他说，是襄阳那边，一个旧友托人捎来的。信里说了一件事，总兵听了，怕是要睡不着了。
什么事？
李自成，徐阶之说，带着两万多残部，已经到了襄阳。他走投无路，正在打听，开封这边，收不收人。
屋里，一下子安静了。
周铮拿起那封信，看了一遍，放下，又拿起来，看了一遍。
先生，他说，你那位旧友，在襄阳？
徐阶之说，他原来也在河南做官，跟我一样，丢了官。丢了官以后，去了襄阳，在码头上，替人管账。
他信里说，徐阶之说，李自成的人，在襄阳城里，买了二十天的粮。二十天，够他从襄阳，走到开封了。
周铮放下信，走到窗前，看着西边的方向。
二十天。他说，到时候，就该有人打着闯王的旗，站到开封门口了。
总兵，徐阶之问，他来了，你见不见？
周铮说，我倒要看看，那个打进过北京的人，落魄的时候，是个什么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