烧诏的消息,像一阵风,顺着官道,往四面八方刮。
头一路,往南。
开封到南京,走驿道,快马七天。可消息不用七天,它跟着商队走,跟着挑担的走,跟着说书先生的嘴走。第四天,扬州茶馆里,已经有人在讲了。
开封城头,把南京的诏书烧了!说书先生一拍醒木,当着满城百姓的面,烧的!烧完,念了一篇文章,说是《告天下书》。
烧诏书?茶客们凑过来,不要命了?
要命?说书先生笑了,人家守开封两个月,多尔衮十万大军,都没要了他的命。一道诏书,算什么。
那文章里,怎么说?
记不太全,说书先生说,可有一句,我记住了:华夏正统,不在南京,不在北京。在开封。
茶馆里静了一瞬,然后炸了锅。
好大的口气!
这是要跟南京翻脸啊。
翻脸?一个落第的秀才站起来,他烧的是南京的诏书,说的是北京的不是。两边都不认,这是要自立啊。
自立?他有那个本事?
他有没有本事,我不知道。秀才说,可我知道,多尔衮十万大军,是他打退的。南京一兵一卒,没到过黄河边上。这两边,谁有本事,明摆着。
第二路,往北。
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,正是傍晚。多尔衮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幅舆图,图上,开封的位置,画了一个圈。
烧了?他问。
烧了。送信的跪在地上,开封城头,当着全城百姓,把南京封靖南王的诏书,烧了。烧完,发了《告天下书》。
念了?
念了。末了一句是:华夏正统,不在南京,不在北京。在开封。
多尔衮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放下笔,看着舆图上那个圈,看了很久。
在开封。他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一下,他倒是敢说。
王爷,旁边的谋士小心地问,他这话,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?
冲谁来的,有什么要紧。多尔衮说,要紧的是,这话一传开,黄河两岸的人,都听见了。他们听见了,就会想:开封那个周铮,连南京的诏书都敢烧,他凭什么?凭他打退了咱们。咱们这一退,倒给他做了嫁衣。
那咱们……
急什么。多尔衮说,他烧诏,是给南京看的,也是给咱们看的。他是在告诉天下人,他周铮,不认南京,也不认北京。他这是把自己,架到火上烤。他烤得越旺,越有人看。看的人多了,他下不来台,就是咱们的机会。
传令下去,他说,京师的兵,加紧练。练好了,明年开春,我去开封,领教领教他的华夏正统
第三路,往西。
陕西的消息,要晚几天。可该到的,还是到了。
李自成的兵,在潼关,让清军打散了。报信的猎兵,跑得嘴唇干裂,闯王带着余部,往南跑了。跑的时候,队伍都乱了,兵找不到将,将找不到兵。
李自成败了?魏七问,什么时候的事?
半个月前。猎兵说,清军多尔衮,派了阿济格去陕西,跟李自成打了一场。李自成的兵,打不过,弃了西安,往南走。
往南走?周铮问,往哪边?
往襄阳方向。猎兵说,听说,闯王想渡汉水,往湖广去。可清军追得紧,他在汉水边上,又打了败仗。现在,不知道在哪儿。
参谋处里,安静下来。
李自成。赵大说,三年前,他还带着几十万大军,打进北京。这才多久,就让清军追着跑了。
打进北京,周铮说,不等于能坐北京。他进了北京,没站稳,就被清军赶出来了。他这一路往南跑,要是跑进咱们的地界……
跑进咱们的地界?孙可望问,那咱们,是打他还是收他?
周铮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陕西的位置,又移到襄阳。
他的人,他说,还有多少?
报说,猎兵想了想,跟着他南下的,还有两三万。都是老营的兵,跟着他打过北京,打过山海关的。兵器还全,马还有,就是粮没了,士气没了。
两三万老营的兵。周铮重复了一遍,马还有,兵还全。
他回过头,看了徐阶之一眼。
先生,他说,你怎么看?
徐阶之一直没说话。他坐在角落里,听完了整场。
总兵,他开口,李自成这个人,你熟吗?
不熟。周铮说,听过他打仗,没见过他人。
我见过。徐阶之说,我在河南做官的时候,李自成的兵,从河南过过几回。他这个人,讲义气,对手下的兄弟,没得说。可他有个毛病:疑心重。
谁立了大功,他先防着谁。他手下的大将,走了一个又一个,都是让他疑走的。
那他跑进咱们地界,魏七说,咱们收他,他肯吗?
收他?徐阶之笑了,他要是肯让人收,他就不是李自成了。他是闯王,他宁可死在外头,也不肯给别人低头。
那咱们……
咱们不急着收。徐阶之说,他眼下正走投无路,咱们一动,他就该疑心了。先让他跑,跑到他没力气了,跑到他身边的兵,都想着找条活路的时候,咱们再伸手。
到那时候,他说,就不是咱们求着他投,是他求着咱们收。一个求着来的李自成,跟一个被逼着来的李自成,是两个价钱。
周铮看着舆图上那条往南的线,看了很久。
先生,他说,你说,他这一路,能跑到咱们这儿来吗?
跑得过来。徐阶之说,襄阳到开封,走大路,十天的路。他要是真的走投无路,他会来。
他来了,周铮说,是福是祸?
是福。徐阶之说,两三万老营的兵,马还全,兵还强。这要是收进来,咱们的骑兵,能翻一倍。
是祸。他又说,收了他,南京那边,更恨咱们了。一个烧诏书的,再收一个闯贼,这罪名,够南京骂咱们十年。
那到底是福是祸?
徐阶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跟周铮并排站着,看着那条往南的线。
是福是祸,他说,得看咱们怎么接。接好了,是刀。接不好,是火。总兵,你说,咱们接不接?
周铮没有接话。
窗外的风,从北边来,带着黄河的腥气。烧诏的灰烬,早被风吹散了。可那道华夏正统,不在南京,不在北京的声音,还在往四面八方传。
城门外,有个风尘仆仆的书生,牵着驴,在排队进城。他怀里,揣着一卷抄来的《告天下书》。
他是来投奔的。可他不知道,自己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