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的梆子，刚敲过三下，开封北门的城门楼前，已经站满了人。
城墙根底下，黑压压的，全是百姓。老人拄着拐，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，妇人抱着襁褓。没人说话，都仰着头，看着城楼上。
城楼上，立着一杆大旗。青底白字，一个字，在风里猎猎地响。
旗下面，摆着一张案。案上放着一卷黄绫，黄绫上压着镇纸，风一吹，黄绫的角，轻轻翘起来，又落下去。
那就是南京来的诏书。
人群里，有人小声问：真要烧？那可是王爵。
旁边的人说，咱周总兵说了，开封，不认南京的封。
不认封？那往后，咱们算哪头的？
算咱自己的。那人说，你没听说？昨儿夜里，文章都定稿了。今儿烧完诏，就要念给全城听。
城楼上，周铮走了出来。
他没穿甲，穿了一身青布袍，腰里束着一条旧革带。头上没戴冠，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发。他身后，跟着陈教授、徐阶之、魏七、赵大、沈恪，还有孙可望、李成栋、阎应元。
一排人，站在城楼的垛口前，面向着城下。
周铮先看了看案上那卷黄绫，又看了看城下黑压压的人头。
开封的百姓，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可城下安静，字字都听得清，两个月前，多尔衮十万大军，围了咱们的城。他说，他带着大清的旗，来收河南。那时候，你们信了吗？
城下没人说话。
你们没信。周铮说，你们跟着我，守了两个月。守到清军退了，守到黄河边上，堆满了他们的尸体。
两个月前，我周铮是个总兵。他说，是南京封的，也是自己挣的。可今天，我不打算再要南京的封了。
他伸手，把那卷黄绫拿起来。
城下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
南京说，封我做靖南王。周铮把诏书举起来，他说，我接了王，河南就是南京的。河南的粮，得运到南京去；河南的兵，得听南京调；河南的地，得给南京的官去收租。
河南的粮，是咱们的百姓，一斗一斗种出来的。他说，河南的兵，是咱们的子弟，一个一个练出来的。河南的地，是咱们的命根子，一寸一寸守下来的。凭什么，南京一张纸，就全拿走？
城下，有人喊了一声：
南京的皇帝，在秦淮河上听戏。周铮说，清军入关的时候，他在逃。清军打到黄河边的时候，他在南京坐龙椅。他连一兵一卒，都没派到黄河边上来过。他凭什么，封我做王？
他封我这个王，他说，是要我替他，守着河南这道门。门守住了，他高枕无忧；门破了，他往南跑。这道门，是咱们拿命守的。这王，他给得起，我受不起。
他左手握着诏书，右手从袖子里，摸出火折子。
今日，他说，我当着开封全城的面，把这卷诏书，烧了。烧完，南京管不着河南。北京，更管不着。
从今往后，河南的事，河南人自己说了算。
他吹亮了火折子。
火苗凑到黄绫的角上，黄绫见火，先蜷，再焦，然后腾地一下，烧了起来。火顺着绫面往上蹿，烧过靖南王三个字，烧过朱红的印，烧到卷尾。
周铮举着烧着的诏书，没有松手。火苗舔着他的手指，他像没感觉到。
城下，几千双眼睛，看着那团火。
诏书烧到一半，他松了手。烧残的黄绫，落进案前的一只铜盆里，盆里早就铺了一层灰。残绫落进去，火又烧了一阵，才渐渐暗下去。
风一吹，灰烬扬起来，飘过垛口，飘向城下。
拿纸笔来。周铮说。
魏七递上纸笔。周铮把定稿的《告天下书》展开，清了清嗓子，一字一字，念了出来。
念到南京坐拥半壁，无一兵北上；北京窃据中原，视万民如草芥的时候，城下有人哭出了声。
念到耕者有其田，织者有其衣，老者有所养，幼者有所教的时候，哭声连成一片。
最后一句，周铮停了停，念道：华夏正统，不在南京，不在北京。在开封。
城下，静了一瞬。
然后，像是开了闸。
周阎王！有人喊。
周阎王！千百个人跟着喊起来。喊声撞在城墙根上，又弹回来，一层一层，堆成山。
有人当场跪了下去，朝着城楼磕头。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哭。有人把帽子摘下来，往天上扔。
赵大站在城楼上，看着城下那片海，眼睛发红。
总兵，他哑着嗓子说，周阎王，跟以前，不一样了。
哪里不一样？
以前，赵大说，他们喊的是怕。怕咱们的枪，怕咱们的刀。
现在呢？
现在，赵大看着城下那些跪着的人，他们喊的是盼。盼咱们，真能让他们活出个人样来。
周铮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城楼上，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，看着那面青底白字的宁字旗，在风里猎猎地响。
烧诏的灰烬，还在风里飘。
有人跪在灰烬落下的地方，伸手，接住一片，攥在手里，没舍得扔。
总兵，魏七走到他身边，低声说，这道诏书一烧，南京那边，就彻底翻脸了。
翻就翻。周铮说，他翻他的脸，咱们过咱们的日子。
烧诏的消息，他说，让驿卒，往南传。传到南京，传到扬州，传到苏州。让江南的人都知道，河南，烧了南京的王。
还有，他说，往北传。传到北京，让多尔衮也知道。让他掂量掂量，他下次来，要打的，是河南，还是整个中原。
风从黄河上来，吹得那面宁字旗，哗啦啦地响。
城下的喊声，还在往上涌。
周铮转身，往城楼下走。走到楼梯口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，又看了一眼那面旗。
这面旗，他说，从今日起，不只在开封立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