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卷纸,搁到了周铮的案上。
陈教授进门,先把三卷纸放下,才拱手见礼。一卷是《建号条陈》的旧稿,一卷是他连夜拟的《告天下书》初稿,还有一卷,是抄的历代檄文,从《讨武曌檄》到《奉天讨胡檄》,一条一条,批了注。
总兵要看,就看这一卷。他把第三卷放在最上头,檄文的章法,都在里头。
徐阶之坐在对面,没看那三卷纸。他手里只有一张纸,是昨夜改的第五稿。
先生,陈教授先开口,你这一稿,我看了。南京僭号,北京窃据八个字,太重。
重,才记得住。徐阶之说。
记住是记住了,陈教授说,可江南的读书人,看到两个字,先咯噔一下。咯噔完了,这文章,就传不开了。
传不开?徐阶之说,茶馆里念了半个月,传得还少?
那是草稿,传的是新鲜。陈教授说,定稿要是也这么写,就过了。两个字,等于把南京的读书人,全推到对面去了。他们心里那点念想,还系在南京身上。你一杆子打翻,他们就不跟了。
徐阶之没有说话。他看了陈教授一眼,又看了周铮一眼。
那依先生,怎么写?周铮问。
不骂人。陈教授说,骂人,是把自己拉到跟南京一个台面上。要比,就比格局。写南京坐拥半壁,无一兵北上;写北京窃据中原,视百姓如草芥。两边都摆事实,不贴标签。事实摆在那儿,读者自己会骂。
徐阶之笑了:先生这是把骂人的活,交给读者干了。
陈教授说,读者自己骂出来的,比咱们骂的,恨十倍。
周铮拿起陈教授的稿子,又拿起徐阶之的稿子,两份并排放在案上。
陈教授的稿子,通篇讲道理,条理清楚,四平八稳。徐阶之的稿子,刀刀见血,句句戳心,可读着,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先生这稿,周铮对陈教授说,稳。可太稳了,不够响。
这稿,他又对徐阶之说,响。可太响了,容易折。
那总兵的意思是?
周铮没有接话。他拿起笔,在两张稿子之间,重新铺了一张纸。
你们两个,一个管稳,一个管响。他说,我来管,哪句该稳,哪句该响。
他先写了第一句:
华夷之辨,大义所在。
这句,用先生的。他对陈教授说,华夷之辨,是纲,不能丢。有了纲,底下怎么写都不偏。
陈教授点了点头。
周铮又写:
南京坐拥半壁,无一兵北上;北京窃据中原,视万民如草芥。
这句,用我的。他对徐阶之说,事实摆出来,不骂人。可读的人,自己会骂。
徐阶之想了想,也点了头。
周铮接着往下写。写到中间,笔停了。
这里,他说,原稿写的是中原之地,当有正主。这句,你们两个怎么看?
两个字一出口,屋里安静了。
总兵,陈教授先开口,正主两个字,说出来容易,可坐实难。坐实了,你就是那个。现在坐实,南京那边,正好拿这个做文章。
不坐实,又显得空。徐阶之说,文章传出去,天下人都在看,谁是正主。
周铮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归德城外那片芦苇荡,想起开封城头那面青底白字的宁字旗,想起黄河边上,那几万具清军的尸体。
两个字,不是他想要。是那些死在黄河边上的人,替他要的。
这句,改一个字。他说。
改哪个?
周铮把字划掉,写了个字。
华夏的华。他说,中原之地,当有华夏之主。华夏是所有人的,不是哪一个的。谁守得住中原,谁护得住百姓,谁就是华夏之主。这个位置,不是谁封的,是打出来的。
陈教授和徐阶之,都看着那行字,没有说话。
先生,周铮对陈教授说,你说,这句话,够稳了吗?
稳了。陈教授说。
先生,他又对徐阶之说,你说,这句话,够响了吗?
响了。徐阶之说,正主,响得多。
周铮把笔搁下,把定稿从头到尾,看了一遍。
最后一句,他说,我自己写。
他蘸了墨,在末尾写了一行字:
华夏正统,不在南京,不在北京。在开封。
写完之后,屋里彻底安静了。
过了很久,陈教授说了一个字。
徐阶之说,就这一句,够天下人念十年。
周铮把定稿拿起来,对着窗外的光,又看了一遍。
传令下去,他说,明日巳时,城头,烧诏。
烧诏?赵大问,烧哪道诏?
南京那道靖南王。周铮说,它躺在驿馆的匣子里,躺了两个月了。明日,让它见见太阳。
窗外,黄河的风吹进来,把案上的纸,吹得哗哗响。
陈教授把那三卷纸收起来,忽然说:总兵,有一句话,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
先生讲。
烧诏容易,陈教授说,可烧完诏书,这道华夏正统,不在南京,不在北京,就钉在咱们头上了。南京会恨咱们,北京会打咱们。
往后的日子,只有两条路:要么咱们把这两句,活成真的;要么,这两句就是咱们的催命符。
周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窗外,黄河水声隐隐传来。
那两条路,他说,我都走过。归德的时候,走过第一条。开封守城的时候,走过第二条。
明日烧诏,他说,不是赌。是咱们守开封这两个月,早就把这两条路,走成一条了。
他转身,把定稿折好,放进怀里。
明日,他说,让全城的人,都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