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阿济格的营静悄悄地动了。没有火把,没有号角。两万骑牵着马摸黑往西走,马蹄裹了布,落在地上闷声闷气,像一串闷雷压在地底下。
队伍绵延出去好几里,黑夜里看不清头尾,只听见人喘气和马打响鼻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,连成一条缓慢移动的长蛇。
阿济格走在队伍中段。他心里盘算着路数:新野以西就是襄阳地界,只要过了新野,周铮的骑兵再快也追不上。到了襄阳,他有城池,有粮仓,有退路,这一仗就算栽了,也栽得不至于没法收拾。
副将低声报,后头留了三千骑殿后,前头探路的已经过了新野。
过了新野就快了。阿济格说。
他刚说完,前头就传来一声号。不是清军的号,宁军的号在夜里又尖又亮,像一把刀划开布。
哪来的号!阿济格勒住马,前头怎么回事!
探路的骑兵连滚带爬扑过来,说官道上有骑兵拦住了路,旗是宁字旗,领头的是田见秀。
阿济格的脸变了颜色。田见秀本该在信阳城外截他的粮道,怎么会出现在他撤军的必经之路上?
探子看出他的疑惑,喊着解释:粮食一烧,田见秀就没走,一直藏在官道边的山沟里,等的就是这一夜。
阿济格猛地回头问后头。副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后头也来人了,是郝摇旗,退路被截了。
官道尽头,郝摇旗的骑兵列成两排,堵得严严实实。火把一排一排亮起来,把那条土路照得通明,火光里能看清每一杆枪尖。
中计了。阿济格说。
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,像是对自己说的。
信阳城头那面旗,那些填了土的井,那些被烧的粮车,还有周铮从头到尾不肯出城的沉默,此刻在他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。原来周铮不是不敢出城,是在等他先走。
副将喊,趁他们没合拢,冲出去。
阿济格拔刀,冲过去就是活路!
两万骑嗷嗷叫着往东冲。田见秀的骑兵列着阵等着,两股骑兵在官道上撞在一起,杀声震天,马撞马,人砍人,前排的连人带马栽下去,后排的踩着尸体往上涌。
冲了半个时辰,死的死,伤的伤,硬是冲不动。
田见秀的骑是宁军老营的底子,又占了地利,堵在官道正中,一步不退。阿济格的兵饿了两天,胳膊软,刀砍下去没力气,冲了几次都被压回来,官道上铺了一层人和马,血把土浸成了黑紫色。
往后冲!冲郝摇旗那边!
后队掉头往西。郝摇旗的骑散开,让出一条道,放他们进去。
清军大喜,催马就往里冲。冲到一半,两侧的骑兵忽然合拢,像两只手合起来,把冲进去的那一段一口吞了。
堵口子!一个都别放跑!
阿济格一刀砍翻一个挡路的,回头喊撤,撤进官道边的坡地。
两万骑被压进一片洼地。东是田见秀,西是郝摇旗,南是官道,北是一座土岗。洼地里积着前几日的雨水,马蹄踩进去,泥浆溅起半人高。
土岗上不知什么时候立起了一面旗,青底,白字,一个字。
旗底下,周铮勒着马,看着洼地里黑压压的清军,看了很久。
阿济格,你跑不动了。
周铮!阿济格仰头嘶声喊,你敢下马来,跟本王单挑!
单挑?周铮说,你有那个资格吗?
他打马下了土岗,身后宁军骑兵列成两排,跟着他压进洼地。清军饿了两天的兵见宁军压上来,纷纷后退,围成一个圈,把阿济格护在中间,人挨着人,谁也不肯先动。
让开。周铮说。
没人动。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把刀攥得更紧。
本王再说一遍:让开。本王要的是阿济格。
本王的人不会让。阿济格说。
周铮抬起手。身后的铳手举铳,几十杆铳口对准了洼地。
三息。他说,三息之内,让开的活。不让的,陪阿济格死。
洼地里静了一瞬。风刮过土岗,把那面旗吹得哗哗响。有人在泥水里挪了挪脚,没有出声。
然后,一个清军兵丢下了刀。
刀落在泥里,闷响一声。紧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成片成片的人丢下刀往两边退,让出一条道,直通阿济格。退开的人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你们!阿济格嘶声喊,你们敢!
一个老卒跪在泥地上,抬起头看着他,脸上全是泪和泥。他说,英王爷,咱们饿了两天了,刀都提不动了,您让俺们跟宁军拼命,俺们拼不动了。
阿济格看着他,又看看四周一片一片退开的人。这些人里有跟着他十几年的老兵,有从辽东一路打到河南的旧部。此刻他们都不看他,都盯着自己脚下的泥。
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在洼地里显得很突兀。他笑完了,把刀往地上一扔,下马,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周铮马前。
本王,认栽。
周铮低头看着他,没有立刻接话。洼地里只剩下风声,和金属一件一件落在泥里的声音。那是清军在扔盔甲。
归德一仗你输了,襄阳一仗你又输了。周铮说,这一仗,你连跑都没跑成。
那又怎样?阿济格抬起头,脖子梗着,我大清还有摄政王。我阿济格只是死在信阳,我大清还有十万兵。
十万兵,我等着。
绑了。
两个骑兵下马,把阿济格捆了拖到一边。他没有挣扎,也没有再说话。
洼地里清军跪成一片。刀、盔、甲扔了一地,堆成几座小山。
传骑跑来报点验结果:阵亡清军四千,投降一万三千,跑散的不计其数。
一万三。周铮重复了一遍,加上阵亡的四千,两万骑去了一大半。跑散的,算不得数了。
他转向孙可望,问这一仗大顺的骑打得怎么样。
打得好。孙可望说,田见秀堵口子一步没退;郝摇旗截后路,放进去再合拢,半点没漏;袁宗第的猎骑绕到阿济格营后头烧了马料,又截了探路的。三个人的活,干得干净。
这一仗,他们的投名状,交了。
交了。往后他们就是宁军的骑了。
周铮又说,阿济格的甲给田见秀送去。
孙可望愣了一下。周铮解释:阿济格围信阳那天,田见秀说过,要拿阿济格的甲祭他死在襄阳的兄弟。
魏七问阿济格怎么处置。
押回开封。周铮说,本王要让他当着开封百姓的面认罪。
他顿了顿,看着洼地里那一片跪着的人,声音不高,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:他屠过城,烧过村,抢过粮。归德城外他杀过多少人,开封城里就有多少人是他的仇人。本王要让他一件一件,都还回来。
天亮的时候,宁军开始收队。官道上的尸体被拖到路边,一层土盖上去,踩实了。
传令,周铮说,回开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