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城里的铺子,开在秦淮河边上,门脸不大,挂一块扬州老布庄的招牌。
开张头一个月,生意冷清。铺子里的伙计,一个瘦高个,一个圆脸,都是开封猎兵里挑出来的,说话带着扬州腔,没人起疑。
第二个月,生意慢慢好了。铺子里的布,是真正的扬州布,花色好,价钱公道。官员府上的管家、太太的陪房,都爱来扯几尺。
消息,就从这里一点点流出来了。
马阁老家的三姨太,上个月添了个儿子。瘦高个伙计,隔半个月回一趟开封,把记在心里的见闻,一个字一个字说给徐阶之听,给马阁老办事的人,排到二门以外。
有一个是史督师府上的,说史督师托人带话,想请马阁老通融,把扬州的军饷拨了。
史可法找马士英要饷?徐阶之问。
要了。伙计说,马阁老回话说,军饷拨给谁,得看兵部的章程。史督师是兵部侍郎,章程他比谁都清楚,不用来问他。
这话,徐阶之笑了,是打史可法的脸。史可法要是咽不下这口气,就有戏看了。
还有一件事。圆脸伙计说,码头上,来了几个扬州兵。穿着便衣,在秦淮河边上转了两天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后来,又走了。
扬州兵来南京找人?徐阶之的笔停了,找谁?
不清楚。伙计说,他们找的人,好像跟马阁老府上有关。码头上的闲汉说,是史督师派来查账的。
查账?
查军饷的账。伙计说,扬州兵说,扬州的军饷,连着三个月没发齐了。朝廷拨的银子,进了马阁老的口袋。史督师不干了,要查。
徐阶之放下笔,坐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成了。
什么成了?魏七问。
马士英和史可法,要掐起来了。徐阶之说,史可法派人查账,查的是马士英的银子。马士英这个人,最恨别人碰他的钱。史可法一动账,马士英就得反击。
他怎么反击?
他反击,不会直接跟史可法撕破脸。徐阶之说,他会先从别处下手。比如,给扬州兵断粮。断了粮,扬州兵就闹。扬州兵一闹,史可法就压不住,就得来求马士英。马士英就能拿捏他了。
这不正好?周铮说,南京自己乱,咱们正好办事。
还差一把火。徐阶之说,光他们自己掐,掐不出大动静。得有人,在旁边添油。
他说着,铺开纸,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,是给史可法的:
督师钧鉴:闻扬州军饷,已拨至户部,唯内阁留中不发。或有人欲借饷事,行离间之计,望督师明察。河南周铮拜上。
给史可法的信?魏七看愣了,咱们跟史可法,没交情啊。他凭什么信咱们?
他不信。徐阶之说,可他手下的幕僚,会信。史可法身边,有几个清流,最爱听有人要陷害忠良这种话。这封信,他们会信。
那信怎么送?
不走咱们的线。徐阶之说,让南京铺子里的伙计,托人转交。转交的人,是史可法府上一个管事的亲戚。信到他手里,就等于到了史可法面前。
他又写第二封信。这封信,是给马士英的:
阁老钧鉴:扬州有人散布流言,谓阁老扣饷自肥。又有扬州兵入京,四处打探,恐有不利于阁老者。事关重大,不敢不告。江南布商谨拜。
这封,徐阶之说,走马士英的人。马士英的密探,在秦淮河边上,布得比咱们密。这封信只要露个面,自然会有人抢着送上去。
两封信,周铮说,一封提醒史可法防人,一封提醒马士英防人。他们俩,会信吗?
他们俩,都信。徐阶之说,因为这正是他们各自心里,早就猜的事。我不过是替他们,把心里那点疑心,说出来罢了。
半个月后,南京那边,传来消息。
史可法上了一道奏章,弹劾马士英扣饷自肥,纵容私党。马士英当即反手,让阮大铖写了三道弹章,参史可法跋扈邀名,私调扬州兵入京。
南京朝堂上,吵成了一锅粥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一会儿看这边,一会儿看那边,谁的话都听,谁的都不听。
四镇一看南京乱了,都不动了。黄得功守在扬州,说朝廷不辨忠奸,寒了将士的心;高杰在徐州,趁机向马士英要钱,说不给钱,就回淮安种地去;刘良佐、刘泽清,干脆关起门来,谁也不见。
南京乱了。消息传回开封,魏七说,马士英和史可法,真掐起来了。
掐起来了好。赵大说,他们掐他们的,咱们办咱们的。
先生,周铮看着徐阶之,这两封信,就让他们掐成这样?
两封信不够。徐阶之说,掐起来的,是他们自己心里那点火。我的信,只是告诉他们,对方要动手了。剩下的,是他们自己的疑心,自己烧起来的。
他顿了顿:南京这一乱,至少半年缓不过来。半年,咱们能把河南的地基,打牢了。
那咱们现在干什么?
办正事。徐阶之说,南京的诏书,还在总兵案上躺着。使者回去,带的是总兵病重的消息。可病,不能病一辈子。病好了,就得有个交代。
什么交代?
交代,就得说到名分上。徐阶之说,南京给的王号,咱们不接,也不撕。可总兵得让天下人知道,你周铮,不靠南京的封赏活着。
他走到案前,拿起笔:我拟了一篇文章。总兵看看,能用不能用。
纸上,是他早就写好的几行字。开头是:
华夷之辨,大义所在。南京僭号,北京窃据,皆非正朔。中原之地,当有正主。
周铮看着这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先生,他说,这篇文章,你要让谁看?
先让江南的士林看。徐阶之放下笔,读书人,最爱议论天下大事。这篇文章传出去,南京压不住,北京够不着。它会在茶馆里、书院里、青楼里,被人翻来覆去地读。
然后呢?
然后,徐阶之说,天下人就都知道了:河南有个周铮,不认南京,不认北京。他手里有兵,有地,有粮,还有一篇文章。
周铮把那篇文章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这文章,他说,先别急着发。
为什么?
因为火候还不到。周铮说,南京刚乱,咱们的兵还没练齐。这时候发文,是把刀递到南京手里。等咱们的兵练齐了,再发,南京就只剩干瞪眼的份。
徐阶之看着他,忽然笑了:总兵,你比我,还会看火候。
种地的人,都知道什么时候下种,什么时候收割。周铮说,先生教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