使者走后第七天,徐阶之在参谋处摆了一张舆图。
舆图上画的不是河南,是南京。城墙、宫城、六部衙门、四镇防区,一条条标得清清楚楚。城里哪条街住着哪个官员,哪个衙门归谁管,都写了名字。
先生这张图,魏七看着,比我记的还细。
记了半个月。徐阶之说,从我到开封那天起,我就在记。驿馆的伙计、茶棚的闲汉、城门口的老兵,一人一句,凑出来的。
凑出来的,准吗?
八成准。徐阶之说,另外两成,留着让他们自己暴露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,翻开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。每行名字后面,都跟着一句话,像是备注。
马士英,内阁首辅,兵部尚书,兼管四镇。他指着第一行,此人贪,但是能办事。他要的东西,无非钱和权。钱,他靠卖官;权,他靠压人。四镇里,高杰跟他走得近,黄得功跟他有旧怨。
史可法,兵部侍郎,督师扬州。他指第二行,此人不贪,但是迂。他要的是名,是两个字。他看不上马士英的做派,又扳不倒他,只能干呕气。他手里有扬州兵,可扬州兵听他的,也听朝廷的。
这两个人,他说,一个要钱,一个要名。要钱的,舍不得权;要名的,放不下脸。他俩在一朝,早晚要打起来。
打起来,周铮问,跟咱们有什么关系?
关系大了。徐阶之说,南京乱了,就没人顾得上河南。四镇听谁的?听南京的。南京乱,四镇就各顾各的。他们各顾各的,咱们就有空子。
他翻到册子后面几页:这里头,还有几个要紧的人。阮大铖,马士英的狗腿子,负责写弹章骂人。黄得功,靖南伯,防区在扬州,离南京最近,谁掌权他都得巴结。
刘良佐、刘泽清,淮上两镇,墙头草,谁给好处跟谁走。
先生连他们谁跟谁有仇都记了?石勇凑过来看。
记了。徐阶之说,仇,比恩好使。恩是借的,仇是自己的。挑仇下手,一挑一个准。
他把册子合上,看着周铮:总兵,我想在南京城里,布几条线。
布线?
探子不能都养在开封。徐阶之说,开封的探子,只能看河南的事。南京的事,得在南京看。我想派几个人过去,在南京城里,开一间铺子。
铺子?
卖布的。徐阶之笑了,扬州布,好卖。铺子一开,官员家眷来买布,话就传出来了。买布的闲话,比打听的准。
人手呢?
从猎兵里挑三个,脸生,会说南京话。徐阶之说,再挑两个,扮成难民,混进城,在码头扛活。码头消息杂,官员出入、军队调动,码头上都能听到风声。
钱呢?
开铺子的本钱,徐阶之说,从战利品里出。南京那边,咱们打了那么多仗,缴了那么多财物,不差这一笔。
周铮看了他一会儿:先生这是要把探子,撒到南京城里去。
不撒不行。徐阶之说,南京现在拿诏书糊弄咱们,咱们就跟他玩捉迷藏。可捉迷藏,不能光在河南玩。他在明处,咱们在暗处。暗处的,得先把他家的院墙,摸清楚了。
他说完,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封信。信纸发黄,边角磨破了,像是被人反复看过。
这是使者带来的,诏书的副件。徐阶之说,我托驿馆的伙计,抄了一份。上头有南京六部的印章,还有内阁的批注。批注上写的是:准其赴京谢恩。
准其赴京谢恩。周铮重复了一遍,他们盼着我去。
他们盼着你去。徐阶之说,他们以为,你去了,河南就是他们的。可他们不知道,你根本不会去。
我不去,他们怎么办?
他们怎么办,徐阶之把信收好,就看咱们把戏唱到什么程度了。病,总兵先病着。病得越久,南京越急。南京一急,就会派人来探。探的人,就是咱们的线。
他顿了顿,又说:不过,光摸南京的底,还不够。咱们还得知道,南京那锅粥,什么时候开。马士英和史可法,这把火,得有人点。
怎么点?
马士英最怕什么?徐阶之问。
怕丢权。魏七说。
徐阶之说,马士英怕丢权。史可法最想要什么?要名声。咱们就给他俩,各自想要的东西。给马士英的,是一份史可法私通河南的密报;给史可法的,是一份马士英要借四镇之手,除掉督师的风声。
这两份东西,周铮说,从哪儿来?
从南京城里来。徐阶之说,铺子开起来,信就有地方送了。南京的官,最爱听风就是雨。咱们放出去的风,不用多,三成真,七成假,就能让他们自己打起来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先生这盘棋,赵大说,下得够大的。
不是大。徐阶之摇摇头,是南京自己,早就埋好了火药。我只是把引信,点着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色:等南京那锅粥开了,咱们的《告天下书》,也该出炉了。
《告天下书》?魏七问。
先生等等。周铮忽然开口,你说布线、放风,这些我都认。可有一件事,你得说清楚:你怎么知道,南京一定会按你想的乱?万一马士英和史可法,不咬这个钩呢?
徐阶之转过身,看着周铮,笑了一下:总兵,我种了两年地。
种地跟这个有什么关系?
种地的时候,我学了一件事。徐阶之说,虫子啃庄稼,不是人请来的。庄稼地里,只要有一片叶子黄了,虫子自己就来。
马士英和史可法,就是那两片黄叶子。我不用请他们打架,我只要让南京的雨,下得晚一点,他们自己就掐起来了。
你怎么让雨下得晚?
南京的雨,是粮饷。徐阶之说,四镇等着发饷,发饷的银子,得从马士英手里过。马士英把银子扣下了,四镇就闹。四镇一闹,史可法就得出来收拾。他出来收拾,马士英就说他收买人心。一来二去,火就起来了。
他拿起那本册子,拍了拍:这些,都在这上头记着呢。马士英扣了多少饷,四镇各欠了多少,谁跟谁有仇,谁跟谁有恩。我不猜,我照着记的来。
屋里没人再说话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参谋处的灯,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徐阶之回到座位上,摊开册子,又写了起来。写几笔,停一停,像是把一根根看不见的线,一点点织成一张网。
先生,石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,你这么大本事,当初在南阳种地,不亏吗?
徐阶之没抬头:亏什么。地里的网,织好了,是收庄稼的。城里的网,织好了,是收人头的。都一个道理。
他写完最后一行,把笔搁下,看着窗外南京的方向。
等南京的网收网的时候,他说,总兵就知道,这盘棋,值不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