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徐阶之找石勇要了一身猎兵的衣裳。
石勇把人带到他面前,一脸不放心:先生要亲自去盯?
我不盯。徐阶之把衣裳抖开,在身上比了比,我去城南茶棚坐着。探子爱听闲话,茶棚里闲话多。
那先生一个人,出了事怎么办?
我出不了事。徐阶之说,你把人手撤了。撤得干干净净,一个都不留。
石勇愣住了:撤了?撤了谁盯着他们?
你盯着他们,他们就知道自己被盯着了。徐阶之说,探子不怕有人盯,怕的是没人盯。没人盯的时候,他才会去接头。
石勇还想说什么,被魏七拉住了:听先生的。
城南茶棚,是开封城里最热闹的地方。挑担的、赶车的、说媒的、算卦的,都在这儿歇脚。徐阶之换了猎兵的短打扮,坐在角落里,面前一碗大碗茶,一碟炒豆,慢慢地吃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驿馆那边出来两个人。一个是使者身边的随从,另一个,是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,挑着一副货担。
两人在茶棚边碰了面。随从没说话,在货担前蹲下,翻了翻担子里的布。灰布衫的中年人报了价,两人讨价还价,声音不大不小,正落在周围人耳朵里。
这布,是扬州产的。中年人指着布角一个印子,你看,这是染坊的戳子。
随从捏着布角看了看,放下,从怀里摸出一串钱,数了数,递过去:都要了。
中年人收了钱,挑起担子走了。随从抱着布,回了驿馆。
从头到尾,两人没说一句多余的话。
徐阶之把最后几颗炒豆倒进嘴里,站起来,掸掸身上的土,慢悠悠地回了参谋处。
接头了。他对石勇说,城南茶棚,卖布的。布角有扬州染坊的戳子,那是暗记。你派人,跟着那个卖布的,看他住在哪儿。
跟到了呢?
跟到了,先别动。徐阶之说,让他把消息传出去。传出去的信,落到哪儿,咱们就顺着摸。
三天后,石勇的人回报:卖布的中年人住城西一间小院,白天卖布,夜里出门,去过两个地方,一个是城外荒庙,一个是城北一家粮行。荒庙里住着三个流民打扮的人,粮行的东家,是扬州口音。
扬州口音。周铮听到这儿,问,黄得功的人?
八成是。徐阶之说,南京的探子,一拨是兵部的,一拨是四镇的。兵部的探子,摸的是朝廷想知道的事;四镇的探子,摸的是自己想知道的事。
黄得功想知道河南的虚实,是想看咱们和南京闹翻了,他能不能趁机占便宜。
那这两个,哪个是兵部的?
使者身边那个随从,是兵部的。徐阶之说,他接的布,是四镇的线。四镇跟兵部,不是一条心。咱们正好,给他们各自想要的东西。
夜里,参谋处的灯亮到三更。
徐阶之拟了一份假情报,是给四镇看的:周铮对南京诏书心存疑虑,正在犹豫是否接旨,宁军内部意见不合,火器营的线膛铳出了故障,开封城防松懈。
这份情报,他对石勇说,想办法让那个卖布的不小心看到。他看到了,就会传给黄得功。黄得功知道了,就会按兵不动,等着看咱们和南京闹翻。
那兵部那边呢?
兵部那边,徐阶之另取一张纸,给随从看的,是另一份:周铮决定接旨,不日进京谢恩,河南防务空虚,正宜图之。这份消息,兵部的人会传给南京。南京听了,会觉得咱们已经服软,放松警惕。
两份情报,完全相反。魏七说,四镇那边,说咱们要闹翻;南京那边,说咱们要归顺。他们要是对上了,不就露馅了?
对不上。徐阶之说,四镇的信,走的是商路;南京的信,走的是驿道。两边传信的,是两拨人,互相不知道对方传了什么。等他们发现对不上,至少一个月以后。一个月,够咱们办很多事了。
石勇领了命,连夜去布置。
接下来的几天,城里的探子们,陆续有了动作。卖布的中年人,担子里多了一卷;驿馆的随从,夜里翻墙出去,在城东的土地庙里,见了一个穿皂衣的人。
石勇的人,远远地缀着,一个都没惊动。
第五天,徐阶之把石勇叫来:火器营那边,安排得怎么样了?
按先生说的,石勇说,新铳分了三个营,各营轮换着练。练完的,封进库里,对外只说铳坏了。
徐阶之说,再放个消息出去:总兵染了风寒,卧床三日,不见外人。
这消息,也放给探子?
徐阶之说,南京想知道总兵的病是真是假。他越想知道,越会派人来看。他派的人,正好当咱们的耳目。
又过了两天,驿馆那边传出动静:使者要回去了。
诏书送到了,人该走了。使者对驿馆的人说,总兵病着,就不当面辞行了。烦请转告,南京等着总兵的好消息。
临走那天,使者带着随从,从北门出城。城门口,徐阶之站在人群里,看着他们过去。
随从的马背上,多了一口箱子。箱子不大,却把马背压得塌下去一块。
那箱子,徐阶之对身边的石勇说,装的是咱们的。他带回去,四镇和南京,就都河南的事了。
先生,石勇忍不住问,你怎么知道那箱子里,一定是咱们的假情报?
我不知道。徐阶之说,可他要是没带,那就是他另外还藏了一手。一手藏在明处,一手藏在暗处的人,走不远。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:对了,让人盯着城外那间荒庙。卖布的今晚八成会去。他要是去了,就说明黄得功的信,已经送出去了。
送出去了,怎么办?
送出去,就别管了。徐阶之说,信到了扬州,黄得功就会老实一阵子。咱们正好腾出手,办下一件事。
什么事?
南京朝堂上,现在乱成一锅粥。徐阶之说,马士英和史可法,正掐得你死我活。这锅粥里,该添把火了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:使者走了,戏台子空出来了。下一场,咱们唱给南京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