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讬跪在德州城外,跪了一夜。
多铎没让他进帐,也没让他起来。天亮的时候,露水把和讬的铠甲打湿了,他跪在泥地里,膝盖以下全是泥浆。
这是江南的大军扎下的营,营盘四四方方,栅栏、壕沟、望楼,一样不缺。和讬跪的地方,正对着辕门,进出的人都要从他面前过。
有认识他的汉将,低头快步走过去;有不认识的,斜着眼看这个跪了一夜的总兵。
和讬谁也没看。他盯着自己面前那滩泥水,看了一夜。泥水里映着天光,从黑到亮。
他想起临清那夜,也是这样的天,他弃了城,把四千兵带成三千七。
如今他把三千七带成一千五。他这半辈子,就干成了这一件事:把人往少里带。
帐帘掀开,多铎走出来,靴子踩在泥地上,停在他面前。
本王让你探路,你带了炮去。多铎说,你带炮去干什么?去轰宁贼的芦苇?
和讬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本王在江南打了一年仗,没见过这么用的兵。多铎说,你探路探出两千多人,还折了一个参将。本王再让你探一次,你是不是要把本王那两万骑也探进去?
王爷,末将知罪。
起来。多铎说,跪着没用。本王问你,宁贼的骑兵,藏在哪儿?
末将……末将不知。
不知。多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你在恩县挨了一刀,连刀是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。
和讬垂着头,没敢接话。多铎转身走回大帐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你起来,进帐。他说,本王让你看看,打仗是怎么打的。
大帐里,舆图摊了一桌。
舆图是江南带来的,画得精细,运河两岸的渡口、水闸、粮仓,标得清清楚楚。几个章京围着桌子站着,人人甲胄在身,等着多铎发话。帐角烧着一盆炭火,火苗舔着铜盆边,把舆图上的墨线照得发亮。
多铎指着图上那条河:宁贼占了临清,田见秀的骑兵在临清以北游弋。他们是贼,贼最怕的是两样东西:断粮,和后路被抄。
本王不走他探路的老路。多铎说,水路,本王派绿营水师沿运河南下,把粮运到德州,把河道占住。陆路,本王亲率两万骑,从德州往南,绕开河湾,走东昌一路,直逼临清。
宁贼的铁甲船呢?和讬忍不住问。
多铎看了他一眼。
铁甲船,本王听说了。多铎说,曹州造的铁皮船,撞沉过本王的探船。可船是死的,河是死的,船在河上,人不在河上。
本王不走水路决战,他那铁皮船,就是一堆废铁。
多铎说完,把舆图上的运河线拍了一下。水路由参领穆尔哈齐去守,陆路本王亲领。两路兵马,辰时发。
他说完,帐里的章京领命散去,只剩下和讬站在原地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帐里的章京们齐声应诺。
和讬站在帐角,看着那张舆图,忽然觉得,多铎说得对。
他败给周铮,败在处处想跟周铮比。周铮断他的漕,他就去守城;周铮伏他的兵,他就去探路。他一直在接周铮的招。
多铎不一样,多铎是让周铮来接他的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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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清,行辕。
魏七的信,比多铎的大军先到。
信上写得分明:多铎分兵两路,水路走运河,陆路走东昌。水路是绿营,陆路是两万骑,和讬的残部并进了陆路。
信是三天前从德州发出的,夹在一担草料里带出城。送信的人扮成卖炭的,过了三道哨卡,把信塞进临清城门口一个补鞋匠的摊底下。补鞋匠收了信,当天晚上就送到了行辕。
水路是粮。周铮把信放下,多铎把粮放在水上,人走陆上。他怕本王断他的粮,又怕本王伏他的骑兵,所以把两样分开。
那咱们打哪一路?孙可望问。
先打水路。周铮说,水路断了他的粮,陆路的两万骑,就得停下找吃的。
可水路有绿营护着。
绿营护的是船,不是河。周铮说,宋应星的信,今早也到了。铁甲船六条,齐了。
铁甲船六条,是这半个月里陆续下水的。宋应星的信上说,船上的小炮,每船十发,打完要回坞装药。周铮算过,六条船,六十发炮,够把多铎的粮船队打穿两个来回。
营帐里静了一瞬,然后轰地炸开。
铁甲船走运河,从曹州北上,到临清,再往北。周铮的手,从舆图上划过,多铎的粮船从德州往南,正好在临清以北撞上。
多铎要是让绿营上岸呢?
他不敢。周铮说,他上岸,粮船就是死船。他不上岸,粮船就是活靶子。
本王替他算好了,他这两条路,走哪条都是死路。
周铮提笔,给宋应星回了一封信,信上只有一句话:船到临清,听田见秀调遣。他把信交给传令兵,又补了一句:告诉宋先生,船上的铆钉,别舍不得换。
散帐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孙可望走在最后,被周铮叫住。
你带本部兵马,今夜渡河,往东昌方向去。周铮说,不跟多铎打,只隔着他走。
他往南,你往南;他停,你也停。让他看见你,让他摸不准本王要干什么。
孙可望领命,转身要走,又停下。
孙可望的兵是夜里过的河。五千人,坐船、蹚水、泅渡,分批过了黄河,天亮前在东昌方向摆开。他按周铮的吩咐,不扎营,不生火,兵士合衣而卧,马不卸鞍,等着多铎的探子看见他们。
王上,他说,苏姑娘在临清办了三个伤兵站,末将的兵,人人见过她换药。
周铮没接话。
末将多一句嘴。孙可望说,苏姑娘那双手,救的兵比末将杀的还多。王上留着她,是宁军的福气。
他说完,大步走了。
周铮坐在案后,看着案上那盏灯,坐了很久。
苏婉清在临清办伤兵站,他是知道的。三天前,她来找过他,说降卒营的伤兵不能都挤在临清,要在沿河三个渡口各设一站,伤兵就近抬进去,就地治,治好了就地归队。
那天下着小雨,她站在廊下,身上还沾着伤兵棚里的药味。她说话的时候,不看他,看着廊外那排雨帘,一句一句,把三个站的位置、人手、药材的数目,报得清清楚楚,像背账本一样。
他说,你看着办。
她真的办了。三个站,三天,一百多个伤兵抬进去,救回来的,七成。
他派去查站的亲兵回来禀报,说苏姑娘把每个站的柴火、绷带、伤兵的饭食都记了册,连一根针线都对得上账。亲兵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。
他想起她说等你医馆里的学徒,比本王营里的兵多了,本王就少杀人。灯花爆了一下,他伸手拨了拨。
夜风从窗外灌进来,卷着河水的腥气。北边,多铎的军旗正在往南压。
这一夜,德州城外的大营里,火把彻夜不熄。多铎的令旗从这营传到那营,调兵的号角一声接一声。
和讬的残部被编进前锋营,换上了清军的号衣。有老兵偷偷摸着自己原来的号衣,叠好,塞进包袱最底下。
他把灯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