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底的铁皮刮在河岸的石头上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武城县的运河码头上,立着一根新木桩。木桩是三天前立起来的,上头钉着一块铁皮,铁皮上錾着字:宁国水师泊船处。字是新錾的,凹槽里还留着铁屑。
六条铁甲船,就泊在这根木桩后头。
船身黑压压地贴在河面上,像六头趴着的兽。铁皮上沾着水汽,晨光一照,泛着青灰色的光。岸上的百姓远远围着看,不敢走近,也不敢出声,像是怕惊着这六头铁兽。
宋应星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。
他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,颧骨凸出来,眼底是青的。这半个月,他吃睡都在船上,六条船,他一条一条地试,试到第五条的时候,船底的铆钉又崩了一排,他带着工匠连夜换,换了三天三夜。
工匠们私下说,宋先生这半个月说的话,比前两年加起来都少。他蹲在船板上,一口一口地啃干粮,眼睛盯着铆钉,像是要把那排铁钉看出个洞来。周铮派人来问他累不累,他说:船不累,我不累。
宋先生。一个年轻工匠跑上船,探子来报,清军的粮船队出德州了,四十多条船,往南来了。
宋应星抬头,看了看天。天是晴的,运河里的水,流速正好。
传令,六船升帆。他说,泊到河心,横成一排。
横成一排?工匠一愣,那不把河道堵死了?
堵的就是它。宋应星说,四十条粮船,一条也过不去。
六条铁甲船驶离码头,在河心横成一排,把运河拦腰截断。
船横好了,岸上看热闹的百姓也越来越多。有胆大的孩子爬上岸边的柳树,骑在树杈上看,被家里的大人扯着耳朵拽下来。
宋应星站在船头,看着河面,手指在船帮上一下一下地敲,敲的是一首船工的号子。
粮船队是晌午到的。
打头的是三条哨船,哨船上站着绿营的兵,远远看见河心黑压压一片,愣住了。有人喊了一嗓子,哨船掉头想跑,后面的粮船不知道前头出了什么事,还在往前挤。
哨船上的兵看清了河心那六条铁船,先是不信,揉了揉眼,再看,还是铁船。有人喊了声铁船来了,船上的兵就乱了,有抄家伙的,有往船尾跑的,还有的愣在船头,看着那六条铁兽越靠越近。
撞上去。宋应星说。
第一条铁甲船动了,船头对准打头那条哨船,直直地压过去。哨船上的兵吓得跳水,铁甲船碾过去,船帮塌了半边,水哗地涌进去,船身歪向河心。
后面的粮船乱了。
有掉头的,有往岸边靠的,有吓得跳河的。铁甲船横在河心,一条一条地碾过去,像犁地一样,把四十条粮船犁得七零八落。
船上的小炮也响了,一炮一炮打在水里,激起一根根水柱,把想靠岸的粮船逼回河心。
岸上,田见秀的骑兵早等着了。
跳水上岸的绿营兵,一上岸就被按住。想跑的,被骑兵圈回来。四十条粮船,沉的沉,破的破,剩下的十几条,连船带货,全成了宁军的。
缴获的兵被绳子串着往岸上赶,湿衣裳贴在身上,秋风一吹,抖成一团。苏婉清带着学徒蹲在岸边,挨个看,把冻得厉害的先拖进草棚,裹上干布,灌姜汤。
一个学徒小声问:这些也是鞑子,救他们做什么。苏婉清没抬头,说:进了伤棚的,都是病人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河面安静下来。
铁甲船重新泊回码头,船帮上的铁皮凹了几块,掉了几颗铆钉。宋应星蹲在船头,拿指节敲了敲凹的地方,敲了两下,站起身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武城的码头点起了火把。沉船堵在河心里,露出半截桅杆,在火光里摇摇晃晃。宋应星让人驾着小船,一条一条地数沉船。
数完了,他在本子上记:沉二十二,破八,俘十二。记完他合上本子,靠着船帮,闭上眼,一会儿就打起了鼾。
传信临清,他说,水路,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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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铎收到败报的时候,正在东昌道上。他勒住马,接过探报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探报上写着:粮船四十条,尽没于武城;水师参领穆尔哈齐,战殁。
帐前静得能听见风。
铁甲船。多铎说了这三个字,声音很平,本王说它是一堆废铁。它把本王四十条粮船,犁进了河里。
东昌道上,多铎的两万骑拖成长蛇,前后绵延二十里。骑兵的马都瘦了,从江南一路跑过来,草料喂得再好,也扛不住这一路的风尘。
多铎骑在马上,看着路两边的田野,田野里空荡荡的,庄稼早被人割走了。
没人敢接话。
传令。多铎说,水师不得再近运河。粮草改走陆路,从沧州绕道,本王宁肯多走十天的路,也不给宁贼的船送菜。
他顿了顿,又说:
和讬。
和讬从队伍里出来,单膝跪地。
你熟悉宁贼。多铎说,本王问你,铁甲船,能不能破?
和讬想了想。
回王爷,他说,铁甲船怕的不是炮,是浅滩。运河的水浅,船吃水重,搁了浅,就是死船。末将当年守临清,听船工说过,武城北边有一处河湾,水浅得能看见河底。
多铎看了他一会儿。
起来吧。他说,你总算说了句有用的话。
和讬站起来,退到队里。他低着头,没让多铎看见他脸上的神色。
这半辈子,他头一回听见多铎夸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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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清,行辕。
缴获的粮船泊在临清码头,船上的粮一袋一袋往下搬,码头上堆成了山。管粮的沈恪亲自带着文书,一袋一袋地过秤,记账,账本摞了半尺高。
码头上挤满了人。搬粮的兵,看热闹的百姓,还有从城外赶来的粮商,探头探脑地往粮堆上瞧。沈恪让人把粮堆用苇席苫上,又派兵守着,不许人近前。
有粮商想凑上来套话,被兵拿枪杆挡了回去。
周铮站在码头上,看了一会儿。
四十条船,多少粮?他问。
三万石。沈恪说,够宁军七万人,吃三个月。
周铮没接话。
王上,沈恪说,多铎的粮,断了。他的兵,还能撑多久?
撑不了十天。周铮说,他改走陆路,从沧州绕,一来一回,多走二十天。二十天,够本王把临清北边,修成一道墙。
王上要守?
周铮看了他一眼,本王修墙,不是守,是等。等他把粮吃完,等他来撞墙。
码头上,搬粮的兵喊着号子,一趟一趟地走。
天快黑的时候,一骑快马从北边飞驰而来,马蹄上裹着泥,马背上的兵滚下鞍,半跪着递上一封信。
王上!多铎遣使,送来战书!
周铮接过信,拆开。信是白绫写的,字迹端方,落款是豫亲王多铎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久闻宁王善战,会猎于临清,敢否?
周铮把信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
回他。他说,就说,本王在临清等着。
送信的清使站在辕门外,等着回话。他原以为宁王会斟酌半天,没想到话传进去,一炷香的工夫,回话就出来了。传令的兵把话带给他,他愣了一愣,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豫王交代。
码头上,号子声还在响。风从河上吹过来,把信纸的声音,吹散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