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铎的大军,是在九月初九到的临清。
前哨的骑探先到,绕着城墙跑了半圈,射进来一支没带箭头的响箭,箭杆上绑着布条。守城的兵捡起来一看,布条上写着四个字:豫王驾到。
临清城头,鸦雀无声。
从城垛望出去,北边的官道上,尘土扬成一条黄龙。黄龙底下,先是旗,一杆挨一杆的红旗,旗上绣着斗大的字;旗后是骑,黑压压的骑,马蹄声像闷雷,从地底下一阵一阵地滚过来。
两万骑,加上随营的役夫、炮手,乌压压铺了半天地。
周铮站在城楼上,手按着垛口,看了一会儿。
和讬的兵,也在里头。石勇说,末将认得出,队尾那几杆旧旗,是德州带出来的。
他投了多铎。周铮说。
投了。石勇应道,探子说,和讬给多铎跪了一夜,多铎没用他当斥候,把他编进了前锋营。他手底下那一千多人,如今都换了号衣。
城下,多铎的大军开始扎营。
营盘扎得规整,栅栏、壕沟、望楼,一样不缺。役夫牵马饮水,骑兵下马卸鞍,火头军支起锅灶,炊烟一道一道升起来,连烟柱都排得齐整。
周铮看着那些烟柱,没说话。烟柱排得越齐整,越说明领兵的人规矩大。规矩大的人,不好骗,也不好惹。
王上,石勇低声问,多铎这是要围城?
围城不急着打。周铮说,他两万骑,攻城是糟蹋马。他是在等。
等什么?
等本王出错。周铮转身下城,传令,四门紧闭,吊桥高挂。城外的百姓,能进城的进城,进不来的,往南边的村子撤。
石勇领命去了。他一路走,一路把令传下去,四道城门先后落下门闩,吊桥一道一道拽起来。城外还没来得及进城的百姓,拖家带口,沿着官道往南走,走得急,有人把包袱都丢了。
当天下午,多铎的游骑就出动了。
百人一队,沿着临清城外的官道散开,不攻城,只抄掠。城北的菜园子,城东的打谷场,一处一处点起火来。火头不大,烟却浓,浓烟顺着风往城里灌。
守城的兵看得眼里冒火,攥着刀把子,等周铮的令。
周铮没下令出城。他站在城楼上,看着那一处处火头,站了很久。火头有七八处,东一堆,西一堆,烧得并不旺,像是有意留着给城里人看。
他烧的是村子,不是城门。周铮对孙可望说,他烧村子,是给本王看的。他算准了本王要出城护百姓,好把本王引出去,在野地里用马队圈杀。
那百姓呢?孙可望问。
百姓往南撤,本王派兵护着撤。周铮说,城,不出。
这一夜,城外火光不断。火光里有人喊,有狗叫,隔着一道城墙,传进城里就只剩下闷闷的一团。城里的兵换着班守垛口,没人说话,火光照在脸上,一闪一闪的。
临清城北三十里,有一处庄子叫柳庄,庄里百来户人家。多铎的游骑到的时候,庄里人已经跑了大半,跑不动的老弱,被堵在庄口。
游骑没杀人,只把庄口的粮囤点了。火烧起来,把半边天映得通红。
庄后头的小树林里,田见秀勒着马,看着那片火光。
他手下的骑兵,一人双马,马嘴上勒着嚼子,一声不吭。火光映着他们的脸,明一阵,暗一阵。
将军,副将凑过来,庄里还有人。咱们冲不冲?
冲了,就中了人家的套。田见秀说,多铎的游骑后头,保不齐伏着两三千骑,专等咱们露头。
那庄里人……
他们往南跑,跑得掉。田见秀一拨马头,走,往东。多铎想钓鱼,咱们偏不上钩。
他带着三千骑,趁着夜色,绕开火光,往东边去了。马蹄裹着布,跑起来没什么声。三千人贴着庄稼地的边沿走,像一条贴着地皮游的蛇。
留下那一庄子火,烧了一夜。火烧到天亮,庄子塌了大半,剩几截焦黑的墙,立在灰堆里。
第二天一早,多铎的大帐里,摆了沙盘。
沙盘是连夜堆的,临清城的城墙、壕沟、四门,堆得有模有样。几个章京围着沙盘站着,和讬站在最边上,半低着头。
田见秀的骑兵,不在城里。多铎拿马鞭点了点沙盘东侧,他昨夜没来救柳庄。这人不傻。
王爷,一个章京说,田见秀的兵在城外游荡,早晚要断咱们的粮道。不如先寻他决战。
寻他?多铎笑了一下,他三千骑,撒在野地里,你拿两万骑去寻他,他往山里一钻,你寻得着?
那……
打蛇打七寸。多铎把马鞭一收,田见秀是周铮的爪子。周铮的心,在城里。
他转身看着沙盘上那座土城,马鞭在指尖转了半圈。
本王围住城,慢慢磨。他爪子再利,也得回城来救。
和讬站在边上,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退后半步,把自己藏进章京们的影子里,不让多铎再看见他。
多铎眼角扫到他:和讬,你有话说?
末将……和讬顿了顿,末将打过临清。这城周铮修过,棱堡、炮台、壕沟,都齐。围城磨他,怕是要磨到冬天。
你怕冬天?
末将不怕。和讬说,末将只怕,围得久了,铁甲船从河上过来,把咱们的后路断了。
多铎没接话。
他走到帐口,看着远处的临清城。城头那面青底白字的宁字旗,在风里一动不动。那面旗他在江南见过一次,那回是隔着长江,这回是隔着壕沟。
铁甲船。多铎念了一遍这三个字,本王在武城,已经吃过它一回亏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和讬。
你说它怕浅滩。这河,哪里有浅滩,你带本王的人去量。
和讬的身子,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靴尖,靴尖上沾着昨夜踩的泥,泥已经干了,发白。
末将领命。他说。
帐外,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来。临清城北,多铎的营盘又往外扩了一圈,壕沟挖得又深了一尺。
城楼上,周铮看着那面越挖越近的壕沟,手指在垛口上敲了敲。壕沟每近一尺,营里的鼓声就近一分,压得人心口发闷。
多铎不急着攻城。他对身边的沈恪说,他在量水。他惦记上本王的铁甲船了。
沈恪一愣:量水?
运河的水深。周铮说,他要在水上做文章。
风从北边来,卷着烟火气,吹得城头那面宁字旗猎猎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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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婉清在城西的医棚里,一夜没合眼。
医棚是三天前搭的,占了城西一座空庙。城外撤进来的百姓,有几个在乱中摔伤了,还有两个被烟火呛坏了肺,躺在草垫上,一声接一声地咳。
她挨个看了,灌了药,天就亮了。
苏姑娘,一个学徒端着一碗粥过来,城里传遍了,说多铎十万大军围城,咱们守不守得住?
十万?苏婉清接过粥,你听谁说的?
街上的兵都这么说。
探子报的是两万骑。苏婉清说,骑是骑,步是步,两万骑围不了一座城。传话的人,把自家营里的人都算上,好给自己壮胆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粥,粥是凉的,米粒还硬着。
苏姑娘,你不怕?学徒问。
苏婉清说,可怕也没用。怕,也得换药。
她放下碗,卷起袖子,又走进那排草垫子中间。庙门口,一队伤兵被抬进来,抬担架的是两个半大的孩子,跑得满头是汗。
城外又打起来了?苏婉清问。
没打。一个孩子喘着气说,是北边的庄子烧了,有人往城里跑,挤在城门口,踩伤了好几个。
苏婉清没再问。
她蹲下去,解开那孩子的裤腿。裤腿里头,血已经洇透了。她拿剪刀剪开布,露出底下烂掉的皮肉。
那孩子咬着牙,一声不吭,眼睛却死死盯着庙门口的方向。
庙门口,天光大亮。
北边的烟,还在一缕一缕地往天上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