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之后,运河里的水声变了。
守垛口的兵听了一夜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水声比白天轻了,哗啦哗啦的,像少了半槽水。天不亮,这个疑心就有了着落。
城西码头的水位桩,一夜之间,露出来两尺。
管码头的老人蹲在桩边,拿手指头量了又量,嘴唇哆嗦着:这不对。秋天不是枯水季,河水一夜落两尺,这不对。
消息报到行辕的时候,周铮正在舆图前站着。他没说话,先问了一句:武城方向呢?
探子还没回来。石勇说。
不用等探子了。周铮把手指点在舆图上游,多铎在武城北边筑坝了。他要把上游的水截住,让临清这一段断流。
断流?石勇一愣,他把河断了,他的粮船怎么走?
他的粮早改走陆路了。周铮说,他断的是本王的河。本王六条铁甲船吃水三尺,水一浅,船就搁在泥里,一条也动不了。
石勇的脸白了。
那怎么办?
坝不是一天筑成的。周铮说,他筑他的坝,本王拆他的坝。
当天晌午,孙可望领着一队人出了城。人不多,三百,全是会水的。孙可望在黄河边上长大,手下的兵一半是渔民出身,水性好,一个猛子扎下去,半炷香不上来。
他们趁着夜色,沿着河岸往上游摸。武城北边二十里,果然横着一道新坝。坝是土坝,白天筑的,夜里还有人守着。
守坝的清军不多,两三百人,围着几堆火,半睡半醒。
孙可望趴在坝后的土坡上,看了半宿,没下令动手。
坝上有人守着,拆到一半就得惊动他们。他对副将说,他们一喊,德州的大营就听见了。回头马队过来,咱们三百人,跑都跑不及。
回去。孙可望说,告诉王上,坝筑在武城北二十里,守兵三百,白天人多,夜里也有二百多。硬拆,拆不动。
消息传回临清,周铮在行辕里坐了一夜。灯芯烧得短了,他拨了一回,没舍得换。案上摊着舆图,运河从武城画到临清,他拿手指顺着河道走,走了七八遍。
拆坝的人手不够,这是死结。
派兵多了,多铎的骑队半路一截,拆坝的人就是送菜。派少了,坝上的守军两百多,这边人还没摸到坝根,那边号角就响了。
他放下手,看着窗外。窗外黑着,河水的响声,比前几天轻了一半。
宋应星的船,就泊在临清码头。天亮的时候,宋应星蹲在船头,拿一根竹竿探水。竹竿伸下去,只没到一半,就触了底。
水深多少?工匠问。
三尺一。宋应星说,船吃水三尺。再退一寸,船底就要蹭泥了。
那怎么办?
宋应星没答。他蹲在船头,看着那根竹竿,看了很久。铁皮裹的船帮,在晨光里泛着青灰的光,像一头搁浅的兽,挪不动,也藏不住。
宋先生,工匠压低声音,水再退下去,船就废了。要不,趁现在还够深,把船往南开?
往南开?宋应星抬起头,临清以南,是咱们的地盘,水深。可咱们把船开走了,城里这条河,就真成了死水。
那城里……
城里的事,王上自有安排。宋应星把竹竿抽上来,传我的话,船上的人,一半留守,一半下船,去帮沈大人搬粮。船在,粮在,人不能都困在船上。
工匠愣了愣,应了一声,去了。
宋应星站在船头,看着河面。水位还在退,岸边露出黑黢黢的泥,泥上粘着死鱼,白花花一片。
他想起铁甲船下水那天,周铮站在码头上,说这六条船是过河的家伙。
如今过河的家伙,困在浅水里,一寸一寸地往下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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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多铎的营里来了个人。来人是个文官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,自称姓方,是德州知府衙门里的幕僚。他进城的时候,手里打着白旗,身后跟着两个挑担子的,担子里是两坛酒、一筐菜。
守门的兵放他进了城,一路领到行辕。
宁王在上。方幕僚拱了拱手,豫王命下官来,送些酒菜,聊表心意。
周铮坐在案后,没起身:本王不缺酒菜。
豫王说,宁王守城辛苦。方幕僚说,豫王还让下官带一句话:宁王若肯退一步,让出临清,豫王保宁王的地盘,黄河以南,一字不动。
退到黄河以南?
方幕僚说,豫王说,宁王在河南,他在山东,两不相犯。
周铮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方先生。他说,你替本王带句话回去。
宁王请讲。
多铎筑坝断水,是想困死本王的船。周铮放下茶碗,他既想困死本王,又派人来跟本王讲和。这买卖,他自己信吗?
方幕僚的脸,僵了一下。
下官……下官只是传话。
本王知道你是传话的。周铮说,本王不杀传话的。你回去告诉多铎,他的酒菜,本王收下了。
他顿了顿。
他的坝,本王也记下了。
你告诉他,临清的水,本王一滴也不会少。
方幕僚被送出城,一路走,一路擦汗。他回去把话原样说了,多铎听完,倒没恼,反而笑了。
周铮这口气,够硬。多铎说,他以为本王只会筑坝?坝是明着的,他拆得掉;暗着的,他拆不掉。
王爷的意思是?
多铎没答。
当天夜里,德州大营里静得出奇。没有号角,没有鼓声,连巡夜的脚步声都轻了。
临清城头,守夜的兵看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营盘,总觉得今晚哪里不对。
水声,又轻了几分。城西的水位桩,又露出了半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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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婉清是在第三天夜里,听见那个动静的。
医棚设在城西,离码头不远。夜里她给最后一批伤兵换完药,正要歇下,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很轻的水响,哗啦,哗啦,一下,一下,有节奏,像有人在河里划桨。
她提着灯,走到医棚门口。
码头上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水声响了一会儿,停了。又过了一会儿,响起一声极轻的口哨,像鸟叫,又不像。
她正要转身回去,脚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。
她吓了一跳,灯一照,码头的石阶底下,蹲着一个人。
那人浑身湿透,趴在石阶上,嘴里咬着根芦苇管,正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看见灯光,本能地往水里缩了缩,又看清举灯的是个女子,才停住。
你是谁?苏婉清压着声音问。
苏姑娘?那人倒认出她来,我是孙将军营里的。孙将军派我潜水过来,给王上送信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油布包着的信,递上来。油布包得严实,一层一层,他浑身都湿透了,信却是干的。
王上在行辕。苏婉清说,你这样子,走不到行辕。
她把那人让进医棚,找了一身干衣裳给他换上,又给他灌了碗姜汤。那人缓过气来,把信贴身藏好,千恩万谢地出了门。
苏婉清提着灯,站在医棚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她不知道信上写的什么。
她只知道,这个浑身湿透、咬着芦苇管潜水送信的兵,跟白天那个打着白旗进城讲和的文官,是同一天里的两种人。
风从河上吹过来,水声又轻了几分。
她看着那根水位桩,桩上的水痕,又往下退了一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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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州大营,中军帐里,灯火通明。
多铎没睡。他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幅临清水道图,图是这几日新画的,哪处水深,哪处水浅,标得比工部衙门还细。
和讬跪在帐下,靴子上沾着新泥。
南边的桩,打完了?多铎问。
回王爷,和讬说,临清以南十里,河床收窄那一段,末将按王爷的吩咐,在水下钉了三排桩。桩顶离水面不到三尺,铁甲船吃水三尺,从那儿过,船底必刮桩顶。
刮了桩,船就慢了。
和讬说,船一慢,搁在浅滩上,进退不得。
多铎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拿起案上那幅图,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周铮要拆北坝。他说,他以为拆了北坝,水一放,船就得救了。
王爷,北坝要是真被他拆了……
拆了就对了。多铎把图放下,北坝蓄了三天水,一拆,水头往南冲,正好把临清的船,一条不剩地冲上你打的桩。他拆坝,是替本王把船送上浅滩。
和讬伏在地上,后背一层冷汗。
王爷妙算。他说。
不是妙算。多铎说,本王在江南打了一年仗,见过河上多少门道。周铮会造铁船,本王认。
他顿了一下。
可他会拆坝,本王也不拦着。
帐外,风呜呜地响。运河的水,还在往北坝里蓄。
临清城里的周铮,还不知道南边那三排桩。